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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着风向上走》 · 得鹿梦见了鱼

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14

陈山几乎是冲出了教学楼。午后的阳光刺眼,他却感觉浑身冰冷。谣言像毒蛇,已经噬咬进棉纺厂那片刚刚松动的人心。吴天良和周宇,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没有时间犹豫,甚至没有时间制定周密的计划。他只知道,必须立刻赶到现场,必须在人心彻底溃散、在悲剧发生之前,做点什么。

他一边狂奔向公交站,一边用那个不记名的手机,再次拨打赵闯的号码。这一次,电话响了很久,就在陈山几乎要放弃时,被接起了。

“有什么事?”赵闯的声音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

“王秀兰的债主,龅牙强,是不是听到风声,要上门债?”陈山喘息着,语速极快。

赵闯沉默了一下:“消息挺灵通。吴天良那边放了点风,说王寡妇要跟开发商,有钱了。龅牙强自然坐不住。”

“能不能拦住他们?至少今天,别让他们去王家闹事!”陈山几乎是吼出来的。

“拦?”赵闯在电话那头嗤笑,“小子,你以为我是警察?龅牙强是州明的人,我出面硬拦,等于跟州明开战。为了一个寡妇,不值。”

陈山的心沉到谷底。但他没有放弃:“不是让你硬拦!是……是谈判!你不是说州明讲规矩吗?告诉他,王秀兰的补偿款预期是存在的,但如果他被吴天良当枪使,把事情彻底搞砸,死了人或者得所有人跟开发商死磕,他一分钱都拿不到!如果缓一缓,等补偿方案落地,他不仅能拿回钱,我……我可以说服顾文渊那边,在土方或者建材运输上,给他一点甜头!”

这是急中生智,也是胆大包天的许诺。他有什么资格代表顾文渊许诺?但他顾不上了。必须先稳住债主!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陈山能想象赵闯在权衡,在计算。

“小子,你胆子越来越肥了。”赵闯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空口白牙,就敢替顾文渊许诺?”

“这不是许诺,是可能!”陈山咬牙道,“但如果今天王秀兰家被泼了油漆,或者出了更糟的事,就什么都没了!李建国会彻底翻脸,会完蛋,你想要的土方运输,吴天良许给你的好处,也统统泡汤!你比谁都清楚,吴天良靠不住!顾文渊才是可能长久的对象!现在,就是站队的时候!”

他几乎是在嘶吼,将所有的利害关系裸地摊开在赵闯面前。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赵闯简短地说:“地址发我。我试试。但不保证。还有,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电话被挂断。陈山来不及细想,立刻将王秀兰家的详细地址用短信发了过去。然后,他跳上了前往城西的公交车。

一路上,他的心都悬在嗓子眼。他不知道赵闯会怎么做,能不能拦住。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赶到,在李建国和王秀兰彻底绝望之前,出现在他们面前。

当他气喘吁吁地冲进棉纺厂宿舍区时,远远就看到王秀兰家楼下围着一小群人,指指点点,气氛紧张。李建国和郑国栋站在人群前面,脸色铁青。王秀兰家的窗户紧闭,但楼下墙壁上,已经用红色油漆泼了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欠债还钱!!”

陈山脑子“嗡”的一声。还是来晚了一步?不,油漆是新的,但人似乎还没闯进去?

他挤进人群,李建国看到他,眼神像要喷出火来,猛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还敢来?!看看!看看你们的好事!骗子!畜生!”

周围的人群也动起来,怒骂声四起。

“李大爷!郑厂长!听我说!”陈山没有挣扎,只是迎着李建国愤怒的目光,大声喊道,“油漆不是我泼的!是吴天良!是放的!他们想死王婶,散大家!”

“放屁!就是你!是你跟外面那些人串通好的!”一个激动的老头指着陈山鼻子骂。

“我要是串通好的,我现在来这里什么?等着被你们打死吗?”陈山也提高了音量,目光扫过激愤的人群,“我来,是因为我答应过,要帮王婶想办法!办法我已经在想,已经在做!但有人不想让我们成,所以他们要捣乱,要我们内讧!”

“你想什么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李建国死死揪着他,但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我正在找人跟债主谈判!用未来的补偿预期,换王婶平安,换还款时间!”陈山快速说道,“但吴天良知道了,他怕我们谈成,怕大家团结起来跟他要价,所以故意散播谣言,还怂恿债主来闹事!他就是要把水搅浑,让我们自相残,他好捡便宜!”

这番话半真半假,但逻辑上说得通,特别是结合眼前血淋淋的油漆,更有说服力。人群的怒骂声小了一些,不少人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

郑国栋上前,拉开了李建国的手,沉声道:“老李,先松手。听听他怎么说。”

陈山整理了一下衣领,看着李建国:“李大爷,我是不是骗子,您给我十分钟,不,五分钟!让我上去看看王婶,也等等我找的人的消息!如果五分钟内,债主的人再来闹,或者我拿不出任何解决办法,您要打要骂,我绝无二话!”

李建国死死盯着陈山,膛剧烈起伏。郑国栋拉了拉他,低声道:“老李,事已至此,让他试试。万一……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众人回头,只见三辆摩托车疾驰而来,在人群外围猛地刹停。车上跳下几个穿着紧身黑T恤、剃着平头的精悍青年,眼神凶狠,手里拎着棒球棍。为首的一个,龅牙突出,面目可憎,正是“龅牙强”!

人群一阵惊呼,纷纷后退。李建国和几个老职工立刻挡在了前面,怒目而视。

龅牙强拎着棒球棍,晃悠悠走上前,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王秀兰呢?躲着就行啦?今天不还钱,老子把你家砸了!”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又一辆黑色的摩托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人群,停在龅牙强身后。赵闯从车上下来,依旧是一身黑色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道疤在午后阳光下格外显眼。

“强子,火气这么大?”赵闯淡淡开口。

龅牙强回头看到赵闯,脸色微微一变,但仗着人多,还是梗着脖子:“闯哥?这事跟你没关系吧?这婆娘欠我们明哥的钱,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还!”

赵闯没理他,目光扫过李建国、郑国栋,最后在陈山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龅牙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明哥的规矩,是求财,不是要命,更不是被人当枪使。”

“你什么意思?”龅牙强眼神闪烁。

“意思就是,”赵闯点了支烟,慢悠悠地说,“这婆娘很快就有钱了。这块地要拆,补偿款少不了。你现在把她死,或者把事闹得没法收拾,她的补偿款你一分都拿不到。明哥那边,你怎么交代?”

龅牙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赵闯会这么说,也没想到赵闯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他看了一眼楼上紧闭的窗户,又看了看周围怒目而视的老职工和面无表情的赵闯,心里有些打鼓。

“很快是多久?万一她赖账呢?”龅牙强色厉内荏。

“很快,就是这块地的事解决之后。”赵闯吐了个烟圈,“至于赖账……有我作保,行不行?”

这话一出,不仅龅牙强,连李建国、郑国栋,甚至陈山都愣住了。赵闯竟然出面作保?!

龅牙强脸上阴晴不定。赵闯在这一片的名声和实力,他是知道的。赵闯亲自作保,分量不轻。而且赵闯说得对,死人确实拿不到钱,还可能惹上麻烦。

“闯哥,这话……我得跟明哥请示。”龅牙强语气软了下来。

“可以。”赵闯点头,“告诉明哥,这是我的意思。另外,这块地以后开发,土方和部分建材,我可以跟明哥。前提是,王秀兰这事,到此为止。等她拿到补偿款,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在这之前,谁敢再来闹,就是不给我赵闯面子。”

这话既是承诺,也是威胁。给足了州明面子,也划清了红线。

龅牙强咬了咬牙,最终一挥手:“我们走!”带着几个手下,骑上摩托车,轰隆隆地离开了。

一场迫在眉睫的暴力冲突,就这样被赵闯三言两语化解了。人群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赵闯,眼神复杂。

赵闯扔掉烟头,用靴子碾灭,看向李建国,点了点头,没说话。然后,他目光转向陈山,只说了一句:“记住你说的话。”便转身上了摩托车,引擎低吼,很快消失在街角。

自始至终,他没有和陈山有更多的交流,但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疤脸男”,是冲着陈山来的,或者说,是陈山“找的人”。

李建国、郑国栋,以及周围的老职工们,再次看向陈山时,眼神彻底变了。疑惑、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希望。

这个学生,不仅说动了李建国尝试谈判,竟然还能找来赵闯这种狠人出面,暂时镇住了?他到底什么来路?

陈山没有解释。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行动,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走到李建国面前,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李大爷,郑厂长,油漆我会找人清理净。王婶那边,暂时应该安全了。债主答应等到补偿方案落地。现在,我们能继续开会了吗?把大家真正的诉求,一条条理清楚,去跟真正能管事的人谈?”

李建国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陈山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挣扎,最终,化为一抹沉重的、复杂的叹息。他转过身,对着周围仍未散去的老街坊们,用力挥了挥手:

“都散了!回家!晚上七点,老地方,开会!每家至少来一个能拿主意的!谁不来,以后别怪大家不顾情分!”

人群缓缓散去,议论纷纷,但之前的激愤和绝望,已经被震惊和一丝微弱的期待所取代。

陈山站在原地,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他才感觉双腿有些发软,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刚才那短短的十几分钟,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但他知道,危机只是暂时缓解。吴天良不会罢休,周宇的谣言还在发酵,期中考试近在眼前,而李建国那边的会议,将决定这一切努力的最终走向。

他抬起头,望着王秀兰家窗户上那刺眼的红漆,又望了望赵闯消失的方向。

战斗,还远未结束。但他好像,在绝境中,为自己,也为棉纺厂那些绝望的人们,凿开了一丝光亮。

现在,他必须立刻赶回学校。期中考试,是他反击周宇、证明自己“学业清白”的第一战场。他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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