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材市场在夜晚是另一番光景。白的喧嚣散去,巨大的棚户区和堆积如山的建材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阴影,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只有零星几盏昏黄的路灯,勉强照亮坑洼不平的路面。“大发建材”的蓝色铁皮棚子紧闭着,后面那条堆满废弃模板和水泥袋的小巷,更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街道传来的车声,模糊而遥远。
陈山独自走进巷口。空气里弥漫着尘土、铁锈和某种腐烂物的混合气味。他的心跳在寂静中被放大,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沙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眼睛逐渐适应黑暗,能勉强分辨出堆积物的轮廓。
巷子深处,一点猩红的火光忽明忽灭。是烟头。
陈山停下脚步,距离那火光大约十米。他能感觉到一道冰冷锐利的目光,锁定了自己。
“来了?”赵闯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比白天在办公室听到的更沙哑,也更随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嗯。”陈山应了一声,没有靠近。
赵闯从阴影里走出来,依旧是那身黑色机车夹克,指尖夹着烟。月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疤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看陈山,而是抬头望了望被棚顶切割成窄条的夜空,吐出一口烟。
“下午,场面挺热闹。”赵闯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李老头挺硬,你胆子也不小。”
陈山没接话,等着下文。
“吴天良的人,是我找的。”赵闯忽然说,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陈山的脸。
陈山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什么。他猜到了。
“不过,让他们动手,是吴天良自己的意思。那小子,心黑,手狠,想速战速决。”赵闯弹了弹烟灰,“我的人,只负责‘维持秩序’,顺便,看看热闹。”
“维持秩序?”陈山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有些涩,“看着他们,流血?”
赵闯咧了咧嘴,疤痕牵动,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不然呢?冲进去拉架?然后被两边一起打?小子,这地方,看热闹也得有看热闹的本事。站错了队,会死人的。”
他走近几步,隔着弥漫的烟雾,看着陈山:“我知道你在给顾文渊做事。下午劝开李老头,得不错。顾文渊应该挺高兴。”
陈山沉默。赵闯知道得比他想象的更多,更细。
“别紧张。”赵闯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我没打算找你麻烦。至少现在没有。火车上那点人情,我还记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谈笔生意。”
“生意?”陈山皱眉,“我有什么生意能跟你谈?”
“信息。”赵闯吐出两个字,目光灼灼,“顾文渊那边,到底想怎么解决棉纺厂的事?他们的底线在哪里?打算出多少钱?李老头那边,除了要房要钱,还想要什么?你天天在他们两边转悠,应该知道点内幕。”
原来如此。赵闯想从他这里买情报,关于顾文渊,关于李建国。他想在吴天良和顾文渊之间,找到一个更有利可图的位置,或者,至少掌握更多筹码。
“我只是个学生顾问,接触不到核心信息。”陈山摇头,“补偿方案、谈判底线,都是方律师和顾总亲自掌握,我连边都摸不着。”
“摸不着?”赵闯冷笑,“摸不着,顾文渊能让你去劝李老头?摸不着,李老头能听你两句劝就散了?小子,别跟我耍滑头。我看人很准,你跟他们不一样。你不是那种只会听命令的乖学生。你有你的路子,你的想法。”
他掐灭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子碾了碾:“我不需要你偷什么机密文件。我只要你知道的,感觉到的。比如,顾文渊这个人,是真想解决问题,还是只想压下去?他对李老头那种人,是瞧不起,还是有点忌惮?李老头那边,除了几个老顽固,是不是也有人想拿钱走人?都是些什么人?”
这些问题,恰恰是陈山这两周来观察和思考的核心。他确实知道一些,虽然不是具体的数字,却是关乎“人”和“势”的关键判断。
“知道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陈山反问,“你是帮吴天良打听,还是为你自己?”
赵闯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些,却更让人心底发寒:“有点意思。还知道反将一军。告诉你也无妨。”
他靠在旁边的水泥管上,又点了一支烟:“吴天良,外来户,心狠,但基浅。他想用快钱和狠招砸开这片地,捞一把就走。顾文渊,国企背景,规矩多,动作慢,但基深,想要的是长久利益和稳定。”
“我赵闯,是地头蛇。我的基在这里,我的兄弟、老乡,靠这片市场吃饭。吴天良那种搞法,是把水搅浑,捞完就跑,留下烂摊子给我们。顾文渊那种搞法,太慢,太死板,但至少,如果真成了,能带来点长久的活儿。”
他吐出一口烟圈:“所以,我谁都不完全帮,也谁都不完全得罪。吴天良给我钱,我帮他看着点场子,打听点消息。顾文渊如果能成事,我也希望能从他手指缝里,漏点正经的工程或者运输的活儿,给我的兄弟。”
“你的意思是……骑墙?”陈山明白了。赵闯想在两大势力之间左右逢源,争取最大利益。而自己,成了他获取顾文渊一方“软信息”的渠道。
“话别说那么难听。”赵闯摆摆手,“这叫……看清形势,两边下注。不过,下注也得有本钱。我的本钱,就是对这片地方的了解,和我手下这帮能办事的兄弟。你的本钱……”他看向陈山,“就是你对顾文渊那边,特别是对李老头那些‘人’的了解。”
“你想让我当你的眼睛?耳朵?”陈山声音冷了下来。这比单纯的买卖情报更危险,这意味着某种程度上的“”甚至“绑定”。
“没那么严重。”赵闯摇头,“就当是……信息互换。你把你知道的、关于顾文渊那边态度和李建国那边人心动向的感觉,告诉我。我把吴天良这边的动向,以及这片地上一些顾文渊查不到的‘暗桩’和‘雷’,告诉你。咱们互相行个方便。”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暗桩’和‘雷’是真的?”陈山问。
“你可以自己去验证。”赵闯无所谓地说,“比如,李建国他们楼里,三单元202那个姓王的寡妇,儿子赌博欠了,吴天良的人正通过这个她签字。又比如,顾文渊组现在租的那个临时办公室,房东是吴天良一个远房表亲,里面说不定有点小玩意儿。”
陈山心头一震。这两个信息如果是真的,价值巨大!前者是分化李建国阵营的绝佳突破口(如果能妥善处理),后者则直接威胁到组的保密和安全!
赵闯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说中了:“怎么样?这笔生意,做不做?你不亏。你给顾文渊活,不也想把事办成,拿你那点奖金吗?有我的信息,你办事更顺,立功的机会更大。而且,”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有我这层关系,在这片地方,你办事也安全点。吴天良那边,我还能帮你挡一挡。毕竟,咱们有‘人情’在。”
威,利诱,再加一层看似温情的“保护”。赵闯把话都说透了。
陈山的大脑飞速运转。答应,等于与虎谋皮,从此与赵闯这个危险人物绑在一起,信息泄露的风险,被要挟的风险,一旦顾文渊或方律师察觉,后果不堪设想。不答应,赵闯会怎么反应?断掉那点脆弱的人情?转而支持吴天良,甚至给自己使绊子?以赵闯在这片的能力,想让自己这个学生“不小心”出点事,或者让彻底黄掉,恐怕不难。
更重要的是,赵闯给出的信息,对目前陷入僵局的,确实可能有奇效。如果利用得好,或许真能打开局面。而这,也是他在顾文渊面前证明价值、拿到那额外五万奖励的关键。
风险与机遇,从未如此而尖锐地摆在他面前。
巷子里寂静无声,只有夜风吹过铁皮棚顶的呜咽。赵闯耐心地抽着烟,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陈山抬起头,看向黑暗中赵闯那双狼一样的眼睛。
“信息可以换。”陈山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斟酌着,“但有三条规矩。”
“说。”赵闯挑眉。
“第一,我只提供我观察到的、关于‘人’和‘势’的感受、分析,绝不涉及任何具体的财务数据、合同条款、法律文件。这是我的底线。”
“第二,你提供的信息,我必须有机会验证。如果是假的,或者故意误导,立刻终止。”
“第三,”陈山盯着赵闯,一字一句道,“这是信息互换,不是上下级。我们之间,没有从属关系。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如果从别的渠道泄露出去,或者你用我提供的信息去做明显违法、伤天害理的事,也立刻终止。而且,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让你付出代价。”
最后一句,他说得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必须划清界限,保留最后一点主动权,哪怕这主动权在赵闯看来可能很可笑。
赵闯听完,沉默了。他上下打量着陈山,眼神里的意味更加复杂。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丝……欣赏?
“小子,年纪不大,规矩倒是挺多。”赵闯最终笑了笑,将烟头弹飞,猩红的光点划破黑暗,落入远处的垃圾堆,“行,就按你的规矩。第一条,我同意。第二条,可以验证。第三条嘛……”他走近一步,几乎能闻到陈山身上那股属于校园的、净的皂角味,与他身上的烟味和机油味格格不入。
“我赵闯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说话算话。坑你一个学生,没意思。不过,‘让你付出代价’这种话,以后少说。在这地方,实力不够的时候,狠话就是笑话。”
他拍了拍陈山的肩膀,力道不轻:“愉快。以后有消息,打那个电话。紧急情况,来这儿找我。平时,少来往。”
说完,他不再看陈山,转身,身影很快没入巷子更深的黑暗里,只有军靴踩地的沉闷响声渐渐远去。
陈山独自站在漆黑的小巷里,夜风卷着寒意袭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冰凉。
他答应了。与赵闯达成了危险的、脆弱的、见不得光的“”。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他只知道,在那一刻,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他需要信心,需要保护,也需要在这盘复杂的棋局里,为自己增加哪怕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筹码。
他摸了摸口袋,那里没有赵闯的电话——号码早已销毁,但他早已记在脑子里。也没有任何协议,只有口头约定。
这大概就是都市丛林里,最原始、也最真实的“”方式。建立在相互需要、相互忌惮,以及那一点点虚无缥缈的“信誉”之上。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快步离开了这条令人窒息的小巷。
当他重新走到有路灯的街道上,看着远处城市的霓虹,才感觉重新回到了“正常”的世界。但今晚的经历,像一道深刻的烙印,刻在了他的意识里。
他知道,从今晚起,他脚下的路,将更加泥泞,也更加危险。但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必须走下去,用自己的方式,在顾文渊、赵闯、吴天良、李建国,以及校园里那些看不见的敌意之间,走出一条生路。
而第一件事,就是去验证赵闯给的那两条信息。王寡妇,还有组办公室的房东。
如果赵闯没有骗他……那么,这场危险的游戏,才算是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