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地点选在区政府协调下提供的一间小型会议室。没有选择豪华酒店或任何一方的地盘,这个中立、略带官方色彩的地点,本身就传递着某种信号:这是被关注的、需要规则和克制的对话。
陈山提前半小时到达。他换上了那套周宇借的西装(已经洗过),头发梳理整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符合“国坤助理”的身份,尽管镜子里那张依旧带着学生气的脸和眼底的疲惫泄露了真实年龄。他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件,包括李建国他们提供的诉求清单、国坤内部初步测算的方案、相关政策法规摘要,以及他自己整理的关键人物分析和沟通要点。
顾文渊、方律师、孙磊等人稍后抵达。顾文渊一身深色西装,气度沉凝;方律师提着沉重的公文包,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扫描仪;孙磊则略显紧张,不断检查着投影设备。国坤这边,阵容专业而强大。
九点整,李建国、郑国栋,以及另外三位选出的职工代表准时出现。李建国依旧穿着那件旧军装外套,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郑国栋穿着老部常见的夹克衫,另外三位代表也都衣着朴素,神情严肃,带着底层劳动者特有的拘谨和戒备。与国坤团队光鲜专业的形象相比,他们像是闯入另一个世界的闯入者,但脊梁挺得笔直。
双方在长条会议桌两边坐下,泾渭分明。区政府派来的一位科长居中主持,说了些“本着友好协商、依法依规、解决实际问题”的套话后,宣布会议开始。
第一项,双方陈述诉求。
李建国拿出那份手写、后来由郑国栋帮忙打印整理的《棉纺厂生活区职工住户关于拆迁安置补偿的诉求意见》,清了清嗓子,开始逐条宣读。他的声音不大,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从货币补偿的计算方式(要求将工龄、厂龄、特殊工种津贴折算)、安置房面积与位置(坚持就近安置、面积不低于原住房)、到过渡费标准、特殊困难家庭帮扶、就业优先安排、社区公共设施配套……林林总总十几条,虽然有些条款显得粗糙甚至理想化(如要求“按照当年福利分房标准进行置换”),但核心诉求明确:要生存,要保障,要尊严。
国坤这边,由孙磊用PPT展示初步方案。数字、图表、政策引用,专业而冰冷。货币补偿参照最新评估价上浮8%(低于李建国要求的折算后标准),安置房提供位于城市东北区域的新建保障房小区(距离原址约12公里),面积按政策执行,过渡费按标准发放。对于特殊困难家庭,表示“可在政策允许范围内予以适当关怀”,但未具体化。就业安排和社区配套,则表述为“积极协调”、“纳入规划考虑”。
差距巨大。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职工代表们脸色越来越难看,李建国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方律师则不时在本子上记录,偶尔与顾文渊低声交流。
陈述完毕,进入“讨论”环节——实质性的交锋开始。
“12公里外?那是郊区了!买菜看病都不方便!我们老街坊都散了!”一位职工代表激动地说。
“评估价上浮8%?现在物价涨成什么样了?那点钱够嘛?我们厂当年为国家做贡献的时候,怎么不说按市场价?”另一位代表拍桌子。
方律师推了推眼镜,冷静回应:“安置房选址是经过综合规划考虑的,配套会逐步完善。补偿标准严格遵循市政府最新指导文件,考虑了区域因素,已经体现了对历史贡献的照顾。如果有个别家庭特别困难,我们可以启动单独的救助程序审核。”
“审核?又是审核!拖到猴年马月!”李建国终于忍不住,声音提高,“我们要的是痛痛快快的解决办法!不是打官腔!你们看看王秀兰家,差点被死!等你们审核,人都没了!”
提到王秀兰,会议室安静了一瞬。陈山心脏一跳,这是敏感话题。
顾文渊终于开口,语气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李师傅,各位老师傅,国坤是来做的,也是来解决问题的。但我们必须在法律和政策框架内解决问题。你们提出的很多诉求,比如工龄折算补偿、就近安置,目前没有明确的政策依据,如果我们擅自开口子,是对其他拆迁户的不公平,也会带来后续无穷的法律。”
“那我们这些老工人的贡献就白做了?”李建国赤红着眼睛。
“贡献不会被忘记。”顾文渊道,“我们可以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争取一些额外的奖励,比如对配合搬迁早的住户给予奖励,或者设立一个专项基金,用于帮扶像王秀兰同志这样的特殊困难家庭。但这些,需要建立在大家认同基本补偿方案、愿意配合搬迁的前提下。”
这是典型的商业谈判策略:坚持核心条款(补偿标准、安置位置),在边缘条款(奖励、帮扶)上做出让步姿态,以换取对方的妥协。
“前提?前提是你们得拿出诚意!”郑国栋沉声道,“光画饼没用。王秀兰家的债主虽然暂时稳住了,但人家等的是真金白银!你们那个‘专项基金’,什么时候能到位?怎么申请?谁说了算?”
问题尖锐而具体,直指顾文渊承诺的可行性。
方律师立刻接口:“专项基金需要制定详细的管理办法,明确申请条件、审批流程、资金监管。这需要时间。而且,基金的来源和规模,也需要据整体预算来定。”
“那就是没影的事!”职工代表中有人愤然道。
谈判陷入僵局。双方在原则性问题上寸步不让,情绪开始升温。区里的科长不得不几次出面打圆场,要求“理性沟通”、“求同存异”。
陈山一直安静地做着记录,大脑飞速运转。他听出了双方的底线和软肋。国坤的底线是成本控制和法律合规,软肋是进度和潜在的社会风险(如再次爆发冲突)。职工们的底线是基本的生存保障和相对公平,软肋是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以及像王秀兰这样的燃眉之急。
他知道,自己该说话了。不是以国坤助理的身份,而是以那个双方都接触过、某种程度上被部分信任的“中间人”身份。
在又一轮关于安置房面积的激烈争论后,会议室出现短暂的空档。陈山抬起头,看向主持会议的科长,又看了看顾文渊和李建国,声音不大但清晰地说道:“科长,顾总,李大爷,郑厂长,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能不能提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顾文渊微微颔首。李建国和郑国栋也看着他。
“关于安置房的位置和补偿标准,政策框架确实有规定,短期内可能很难突破。”陈山先承认现实,降低对方的心理预期,“但大家最关心的,其实是未来的生活质量和现实困难,对吧?”
他看向职工代表们:“比如,觉得新地方远,其实是担心看病、买菜、老邻居走动不方便。觉得补偿款低,是怕买了房、还了债,就没钱过子了。”
这话说到了心坎里,几位代表脸色稍缓,点了点头。
“那我们能不能,在政策框架内,想办法把这些‘不方便’和‘担心’减轻一点?”陈山话锋一转,“比如,安置小区虽然远,但国坤是否可以出资,协调公交公司,增设或优化一条连接老城区和安置小区的公交线路?或者,在小区内优先建设一个社区菜站和社区卫生服务站?这些是配套设施,不直接涉及补偿金额,但能实实在在改善生活。”
他看向顾文渊和方律师。顾文渊眼神微动,方律师则在快速评估法律和成本。
“又比如,特殊困难家庭的帮扶。”陈山继续,“专项基金需要时间,但像王秀兰家这种有明确债务危机、可能引发极端事件的个案,能不能特事特办?由国坤、街道、还有职工代表共同组成一个临时小组,先行垫付一部分紧急救助金,帮她解决眼前的危机?这笔钱可以从未来的补偿款或者专项基金里扣除。这样既解决了燃眉之急,防止事态恶化,也体现了国坤的诚意。”
这个提议更大胆,直接涉及资金预付。方律师立刻皱起眉头。但李建国和郑国栋的眼睛亮了一下。这确实是他们最头疼的问题。
“垫付资金,需要严格的担保和监管流程,而且有法律风险。”方律师立刻反对。
“可以由职工代表、街道和国坤三方共管账户,专款专用,每一笔支出都需要三方签字。垫付协议明确约定从王秀兰未来的补偿款中优先扣除。”陈山显然早有思考,“这比单纯承诺一个遥远的‘基金’更直接,也能让大家看到国坤解决问题的实际行动。”
他这是在刀尖上跳舞,提出的方案游走在合规边缘,但确实抓住了关键痛点,并且给出了看似可行的作路径。
顾文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他在权衡。增设公交线路、建设社区配套,这些是长期投入,但可以计入成本,而且能提升口碑。垫付资金解决王秀兰的危机,风险可控(有三方监管和未来补偿款兜底),但收益巨大——不仅能瓦解吴天良的一个攻击点,更能实质性赢得李建国等关键人物的信任,为后续谈判打开缺口。
“陈助理的建议,有可取之处。”顾文渊终于缓缓开口,“方律师,会后立刻评估增设社区配套和公交线路优化的可行性与成本。关于王秀兰同志的紧急救助,原则可以同意,但必须制定滴水不漏的三方监管协议,确保资金安全。这件事,由陈山协助孙磊,与街道和李师傅、郑师傅这边具体对接。”
一锤定音!陈山的提议被采纳了!虽然不是核心的补偿标准,但却是实实在在的突破!职工代表们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松动和希望。李建国深深看了陈山一眼,没说话,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
谈判继续进行,但气氛明显不同了。虽然核心分歧仍在,但有了“增设配套”和“特事特办”这两个具体抓手,对话开始转向更务实的细节讨论,比如公交线路怎么走、社区卫生站设多大、三方监管协议的具体条款……
第一次正式谈判,在未能达成全面协议、但取得了具体进展的情况下结束。双方同意成立联合工作小组,就配套建设和王秀兰紧急救助事宜尽快推进,并约定一周后就核心补偿条款进行第二次磋商。
散会后,顾文渊拍了拍陈山的肩膀,低声说:“今天表现不错。思路活,抓住了关键。但下次,涉及资金垫付这种敏感提议,提前跟我通个气。”
“是,顾总,我记住了。”陈山知道,自己这次冒险得到了认可,但也触及了某些边界。
李建国和郑国栋离开时,走到陈山面前。李建国看着他,语气复杂:“小子,今天……算你说了几句人话。王秀兰的事,抓紧。”
“您放心,李大爷,我会尽全力。”陈山郑重承诺。
看着职工代表们离开的背影,陈山长长舒了口气。第一轮谈判,他算是站稳了脚跟,也为推进撕开了一道口子。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回味这短暂的胜利,手机震动,一条来自赵闯的短信,内容冰冷简短:
“吴天良知道谈判细节了。他很不高兴。小心点,他要动你。可能从你身边人下手。”
身边人?陈山心头一紧。王浩?李铭?还是……母亲?
他立刻拨通家里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母亲才接起,声音有些疲惫,但听起来并无异样,只是抱怨天气冷,关节炎犯了。陈山稍稍放心,嘱咐母亲注意身体,关好门窗,有陌生人别开门。
不是母亲。那会是谁?
他猛地想起,下午还有一节必修课。他收拾东西,匆匆赶回学校。
走进教室时,课已经开始。他悄悄在后排坐下,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周宇常坐的位置——空的。周宇没来上课?
他心中闪过一丝不安。拿出手机,想给王浩发个信息问问,却先看到了李铭发来的一条消息:
“陈山,你之前是不是帮一个叫王秀兰的阿姨处理的事?刚才有两个自称是‘经济调查科’的人来宿舍找你,说想了解一些情况。他们好像……还去辅导员那里打听过你。感觉来者不善。你小心。”
经济调查科??
陈山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发白。
吴天良的反击,来了。而且,直指他刚刚在谈判桌上提出的、解决王秀兰危机的方案!
这一次,不再是校园谣言,而是披着“合法调查”外衣的精准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