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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着风向上走》 · 得鹿梦见了鱼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13

接下来的几天,陈山在组和学校之间疲于奔命。孙磊似乎得到了顾文渊或方律师的某种授意,将越来越多的沟通协调工作“下放”给他,美其名曰“发挥你的特长”。从整理密密麻麻的住户诉求分类表,到草拟给不同人群的沟通话术,再到协助筛选“中间人”候选人(最后锁定了一位棉纺厂退休的、口碑不错的老副厂长,以及李建国当年在部队的一位老排长,现已转业到地方街道办),陈山忙得脚不沾地。

然而,表面的“信任”之下,是更加森严的壁垒。所有他接触的信息都被严格过滤,所有他提出的建议都要经过孙磊和方律师的双重审查,任何试图直接接触核心谈判或涉及财务补偿的举动都被明令禁止。他更像一个高级的信息处理器和情绪安抚员,而非真正的破局者。

周宇的扰变本加厉。他开始“无意中”在寝室提起“国坤最近股价波动”、“棉纺厂那块地好像闹出群体事件了”之类的话题,眼睛却总瞟着陈山。他甚至“好心”地提醒陈山:“那种国企,水太深,你一个学生,小心被人当枪使了,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几乎不加掩饰。

李铭对陈山的态度也变得更加微妙,客气中带着疏离,似乎在观察,也似乎在权衡。只有王浩,依旧大大咧咧,偶尔抱怨陈山“神出鬼没不够兄弟”,但并无恶意。

陈山无暇他顾。他全部精力都用在消化信息、琢磨李建国的心理,以及……警惕那个隐藏在吴天良阴影下的赵闯。他通过组内部一些非正式渠道,以及自己重回棉纺厂片区时的观察,隐约感觉到,吴天良那边的动作加快了。一些陌生的、看起来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开始在片区周边出没,与住户中几个态度摇摆、之前被吴天良接触过的人走得很近。气氛渐紧张。

冲突的爆发,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快,也更激烈。

那是一个周四的下午,陈山刚上完课,就接到孙磊火急火燎的电话,声音都变了调:“陈山!立刻到片区来!出事了!李建国带人把吴天良派来量房的人围了!两边动了手,见血了!派出所的人都来了!顾总很生气,让你马上过来,看能不能做点什么!”

陈山心里一沉,抓起书包就往外冲。在公交车上,他不断接到孙磊更新的消息:冲突起因是吴天良的人在没有得到李建国等几户明确同意的情况下,强行入户“测量评估”,与阻拦的住户发生口角,进而推搡。李建国赶到后,冲突升级,吴天良那边一个年轻人掏出甩棍,打破了李建国一个老伙计的头,血流了一地。现在双方对峙,李建国那边群情激愤,要求严惩凶手、吴天良滚蛋,并且放话“谁敢再动他们的房子,就拼了”。派出所调解困难,因为涉及拆迁,且李建国那边坚决不认可吴天良的“测量”资格。

事情闹大了。一旦见血,性质就变了。群体事件的风险急剧升高。顾文渊的愤怒可想而知——还没正式启动,就先爆出暴力冲突,这对任何开发商都是致命打击,尤其是国坤这种有国企背景、注重“稳定”和“形象”的公司。

陈山赶到时,片区入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警灯闪烁,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和闻讯赶来的记者。孙磊在警戒线外急得团团转,看到陈山,像抓住救命稻草:“你可算来了!方律师和顾总都在赶来的路上,现在里面僵持着,李建国谁的话都不听,就要个说法。你……你不是跟他聊过吗?能不能想办法,先让他冷静下来,把人散了?至少别让记者拍到更多!”

陈山看着里面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的警灯,手心全是汗。让他去劝李建国?在对方刚刚见血、情绪最激动的时候?这无异于让他去堵枪眼。

但他没有退路。顾文渊“很生气”,孙磊把他推出来,他如果退缩,之前所有的努力和那两万块基础报酬,可能都会打水漂,甚至更糟。

“我试试。”陈山咬了咬牙,对维持秩序的警察表明了身份(孙磊提前打了招呼),弯腰钻过警戒线,走进了风暴中心。

冲突现场在宿舍区中央一小块空地上。李建国站在最前面,额角有一块青紫,脸色铁青,眼神像烧红的炭。他身后站着几十个老职工和家属,有男有女,大多表情激愤,有人还在抹眼泪。地上有一小滩未的血迹,触目惊心。对面,几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年轻人被警察隔开,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半截甩棍,脸上带着混不吝的表情,正是吴天良的人。带队的警察一脸焦头烂额,正在试图分开双方。

“李大爷。”陈山走到人群边缘,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李建国转过头,看到是陈山,眼中的怒火更盛:“是你?你又来什么?看热闹?还是给那些黑心开发商当说客?”他认出了陈山,显然已经把陈山和“开发商”划上了等号。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射向陈山,充满了怀疑和敌意。

“我不是说客。”陈山迎着那些目光,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是学生,来做调研的。听说这里出了事,过来看看。”

“调研?调研出人命了!”一个老太太哭着喊,“老张头被他们打破头送医院了!你们这些读书人,就知道调研调研,有什么用!”

人群动起来,指责声四起。陈山感到巨大的压力,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李大爷,张大爷的伤要紧,先让警察处理的人,该抓的抓,该赔的赔。”陈山看向李建国,语气诚恳,“但这么多人围在这里,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容易让事情更乱。万一再起冲突,受伤的还是咱们自己人。”

“自己人?谁跟你是自己人!”李建国厉声道,“你们都是一伙的!欺负我们老百姓没权没势!”

“李大爷,我爷爷也是工人,也下岗过。”陈山忽然提高声音,用上了家乡话,虽然不标准,但那种底层劳动者共通的口音和情绪,让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我知道被人欺负、没地方说理的滋味。但正因如此,咱们才不能乱。乱了,理就没了。咱们占着理,就得用讲理的方式,让所有人都看见!”

他顿了顿,看向地上那摊血,又看向李建国额角的伤:“现在,血也流了,人也伤了,警察也来了。的跑不了。但咱们要是也跟着动手,或者一直堵在这里,理就变成打架斗殴了。到时候,谁还关心咱们的房子和补偿?”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人群中一些人露出了思索的表情。他们不怕事,但怕没理,怕事情闹大反而对自己不利。

李建国死死盯着陈山,膛起伏。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一口气堵在口,下不去。

“那你说怎么办?”李建国声音沙哑。

“让警察依法处理凶手。然后,选出几个代表,跟能真正管事的、讲道理的人谈。”陈山看了一眼警戒线外焦急的孙磊,“堵在这里,除了让记者拍照,让街坊邻居看笑话,没用。咱们要谈,就在桌子上谈,把咱们的理,一条一条摆清楚!”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动。几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急停在警戒线外。顾文渊、方律师,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政府工作人员的人,匆匆下车。顾文渊脸色铁青,方律师一脸凝重。

看到“大人物”到场,人群又是一阵动。李建国看了一眼外面,又看了看陈山,眼神复杂。他知道,这个学生说的或许是对的。继续对峙,除了激化矛盾,没有好处。真正的对手,是外面那些坐着轿车来的人,以及躲在背后的吴天良。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人群,挥了挥手,声音疲惫但依旧有力:“行了!都散了吧!留几个老伙计,跟我去见见‘领导’!其他人,该回家的回家,该去看老张的去看老张!别在这儿杵着了!”

李建国在职工中威信很高,他发了话,虽然还有人愤愤不平,但人群还是开始慢慢散去。警察也松了口气,开始驱散围观群众和记者。

陈山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至少,最危险的群体对峙场面,暂时控制住了。

李建国走到陈山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小子,你最好没骗我。”然后,带着几个老职工代表,走向正被孙磊引着进来的顾文渊一行人。

陈山退到一边,感觉后背的衬衫都被汗水浸透了。他刚才全凭一股劲撑着,现在松弛下来,才感到后怕。如果李建国不听劝,如果人群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他正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目光无意中扫过远处街角。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摩托车,很眼熟。车旁靠着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身影,正远远地看着这边。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陈山几乎可以肯定,那是赵闯。

赵闯也来了!他在看什么?看吴天良的人出事?看顾文渊如何应对?还是……看他陈山?

陈山的心再次提了起来。赵闯的出现,让本就复杂的局面,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顾文渊和李建国等人的第一次正式接触,就在临时清理出来的一间空置门面里进行。陈山作为“顾问”和“情况介绍人”,也被要求列席,但没有发言权。

会谈气氛极其凝重。李建国一方坚持要求严惩凶手、吴天良方面彻底退出、国坤给出明确且有诚意的解决方案。顾文渊一方则强调依法处理冲突、重申国坤的合规性和社会责任感,但对具体补偿方案含糊其辞,要求“在合法合规框架下进一步协商”。方律师则不断用法律条款打断李建国情绪化的发言。

会议不欢而散,只达成了一个最低限度的共识:在张大爷的伤情鉴定和者处理结果出来前,暂停一切单方面的“测量”和“接触”行为;双方同意建立临时沟通机制,由街道、国坤、职工代表三方派人组成。

尽管收效甚微,但至少把冲突从街头拉回了谈判桌,并且将吴天良暂时排除在了正式沟通机制之外——这是顾文渊一方的重大胜利,也是陈山之前报告中“隔离外部搅局者”建议的部分实现。

会议结束后,顾文渊单独留下了陈山。

“刚才,做得不错。”顾文渊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但语气缓和了许多,“关键时刻,稳住了局面。没看错你。”

陈山微微低头:“应该的。”

“李建国对你,似乎有点不一样的看法。”顾文渊目光锐利,“继续保持这种非正式的沟通渠道。但记住,不要做任何承诺,一切以方律师审核过的口径为准。”

“明白。”

“另外,”顾文渊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吴天良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吃了亏,丢了面子,还可能会被警方处理几个人。以他的作风,一定会报复。你最近小心点,尤其注意那个赵闯。”

陈山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看向顾文渊。

顾文渊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你以为我不知道赵闯?他在这一片有点名气,跟吴天良勾勾搭搭,但也不是铁板一块。我查过,赵闯的基在建材运输和土方,吴天良想借他的手在这一片搞事,但赵闯未必甘心只当打手。这个人,有他自己的算盘。”

原来顾文渊什么都知道!陈山后背发凉。自己在顾文渊面前,几乎透明。

“你不用怕他,但也不要招惹他。”顾文渊淡淡道,“必要的时候,可以利用你们之间那点‘香火情’,但要注意分寸。记住,你和国坤的关系,是你的符,也是你的紧箍咒。出了这个门,你怎么跟赵闯周旋,我不管,但别把麻烦带回。”

这是默许,也是警告。默许陈山在规则之外,用他自己的方式去处理赵闯这个“变量”。警告他,如果处理不好,或者牵连了,后果自负。

陈山默默点头,感觉肩上压着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离开临时办公室,天色已晚。陈山疲惫地走向公交站。经过下午冲突的那个街角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辆黑色摩托车已经不在了。

但他心里清楚,赵闯就在附近,在阴影里看着他,看着这一切。

回到学校,已经快十点。寝室里只有王浩在,周宇和李铭都不在。王浩看他一脸疲惫,也没多问,指了指他桌上:“有你一封信,下午送来的,没贴邮票,直接塞门缝的。”

陈山一愣,走到桌前。果然有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戳。他心头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小子,晚上十一点,老地方(建材市场大发建材后面巷子),一个人来。赵。”

是赵闯!

陈山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终于来了。而且,直接找上了门。

晚上十一点,建材市场后面漆黑的小巷……这是鸿门宴,还是摊牌?

去,还是不去?

陈山看着那行字,脑海里闪过顾文渊的话,闪过李建国额角的伤,闪过吴天良手下那张混不吝的脸,也闪过棋牌室里赵闯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赵闯用这种方式找他,就是不想给他拒绝的余地。如果不去,以赵闯的作风,下次找上门的方式,可能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他看了看表,十点二十。

他深吸一口气,将纸条撕碎,冲进马桶。然后,他换上一身深色的旧衣服,从枕头下摸出那截磨尖的自行车辐条,想了想,又放下了。面对赵闯,这种小玩意儿毫无意义。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没有拨通顾文渊给的“紧急联系电话”。那是最后的手段。

他悄悄出了寝室,融入校园的夜色,向着那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老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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