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霁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宋灵韵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大厅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震惊、疑惑、探究、甚至夹杂着几道毫不掩饰的嫉妒。
老赵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但还是立刻接话：“谢总好眼光！小宋是我们公司重点培养的年轻骨，能力突出，责任心强！”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朝宋灵韵使眼色。
宋灵韵被那眼神一戳，终于从石化状态里挣脱出来。
求生欲瞬间压倒了一切。
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往前挪了两步，在距离谢霁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九十度鞠躬，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谢、谢总好！我是宋灵韵，请、请多指教！”
说完，她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不敢抬头。
但依旧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落在她头顶，沉甸甸的。
时间一秒一秒的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
终于，谢霁开口了，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跟上。”
他没再看她，径直走向电梯。
宋灵韵直起身，差点因为起猛了眼前发黑。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灌了铅似的双腿，小跑着跟了上去。
经过老赵身边时，她听见老赵压低声音的叮嘱，“机灵点！千万机灵点！”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探究的视线。
狭窄的金属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宋灵韵缩在角落，尽可能地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眼睛死死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祈祷这电梯快点到。
谢霁站在前方，背对着她，身姿挺拔。
空气里弥漫着他身上淡淡的冷冽香气，像雪松，又像某种清冽的泉，好闻，却让她神经绷得更紧。
“叮。”
电梯到达顶层。
谢霁率先走出，宋灵韵赶紧跟上。
顶层整层都是新总裁办公室及配套区域，装修风格极简冷硬，黑白灰的主色调，巨大的落地窗，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气。
谢霁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宋灵韵停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
“进来。”里面传来声音。
她硬着头皮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办公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架，此刻还空着。
谢霁已经走到巨大的黑色办公桌后坐下，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
他甚至连外套都没脱。
谢霁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语速平稳而清晰，“十分钟后我要看到公司近三年所有的详细报告。电子版发我邮箱，纸质版打印一份放在我桌上。”
宋灵韵一愣，“三年……所有？”
“嗯。”谢霁终于抬眼瞥了她一下，眼神很明显在说“你有问题？”。
“格式要求我发你邮箱了。”他补充道，随即又低下头，“现在，计时开始。”
宋灵韵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年所有！还要详细报告！十分钟！这怎么可能？！
但她一个字都不敢反驳，几乎是冲出办公室，冲向自己的工位。
好在总助的工位就在总裁办公室外面隔出来的小间，为她节省了不少时间。
宋灵韵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Xie.Ji。
标题：报告格式规范。
她点开，只看了两页，眼前就阵阵发黑。
字体、行距、页边距、页码格式等都要采用邮件标注的格式。
并且所有数字使用半角字符，标点符号必须严格区分中英文全角半角，图表必须有编号和标题，引用必须标注来源。
这已经不是严格了，这是变态！而她，要在手下讨生活！
近三年资料分散在各个部门，有些甚至只有纸质档案，十分钟？给她十个小时都不一定搞得定！
但老板已经说了计时开始。
宋灵韵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向部的办公室，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见人就问。
“王哥！三年前那个老城改造的最终报告在哪？”
“李姐！去年园区的立项审批文件电子版发我一份！急！超级急！”
整个楼层因为她兵荒马乱。
同事们看她急得额头冒汗，虽然不明所以，还是尽量帮忙找。
老赵闻讯赶来，了解情况后，脸色也变得难看，但只能低声催促大家：“快！都帮小宋找找！谢总等着要！”
九分三十秒。
宋灵韵抱着厚厚一摞好不容易搜集到的纸质资料，连同一堆从不同同事电脑里临时拷贝来的、格式乱七八糟的电子文档，冲回了自己的工位。
她瘫在椅子上，手指颤抖着开始整理。
电子文档一个个打开，对照着那份变态的格式要求调整。
字体不对？改！行距不对？改！标点符号是全角？一个个找出来改成半角！
眼睛酸涩，手腕发麻。
十分钟早就过了，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终于，在第四十五分钟的时候，她将一份勉强符合格式要求、但内容绝对称不上详细的电子版报告发到了谢霁邮箱，然后冲向打印机。
打印机的嗡鸣声此刻听起来无比漫长。
她抓起还带着温度的一沓纸，冲到谢霁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谢霁还在电脑前，似乎正在处理邮件，听见她进来，也没抬头。
宋灵韵小心翼翼地把纸质报告放在他办公桌空着的一角，声音涩，“谢总，报告打印好了。”
谢霁“嗯”了一声，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拿起了那份报告。
他翻页的速度很快，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行。
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宋灵韵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谢霁翻页的手指停住，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报告某一页的中下部。
宋灵韵顺着看去，是去年一个酒店的财务数据表格。
谢霁的手指点在表格末尾一个不起眼的逗号上。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这里逗号用的是中文全角。”
他抬起眼，看向脸色瞬间惨白的宋灵韵，将报告轻轻推回她面前，“重做。”
宋灵韵脑子里那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中文全角逗号？
她盯着那个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标点，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熬夜的疲惫，突如其来的惊吓，四十五分钟极限赶工的崩溃，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你他爹是人间扫描仪吗？！还是来找茬的？！一个逗号！就一个逗号！
她张开嘴，几乎要把这些咆哮脱口而出。
但就在话要冲出口的瞬间，她看见了谢霁的眼睛。
他深邃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里面没有怒气，没有嘲讽，只有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平静。
仿佛在说：你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