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发完的第三天,陈继庭去了石桥村。老周打电话来说要请他吃饭,他推不掉,就答应了。老吴开车送他,还是那条烂路,还是那个颠法。但今天的路看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路变了,是他的心情变了。窗外的山还是那些山,树还是那些树,但颜色比平时鲜亮一些,绿得更绿,蓝得更蓝。老吴把车停在那个山坳里,熄了火,回头看他。“陈县长,我在这儿等你?”“嗯。可能要晚一点。老周留我吃饭。”“行。不急。你慢慢吃。”
陈继庭下了车,沿着那条窄窄的土路往上走。路还是那条路,窄得只够一个人走,两边的灌木还是那些灌木,枝丫伸出来,刮着他的胳膊。但今天的步子比上次轻快,不是路好走了,是心里轻松了。走了四十多分钟,看见了石桥村。几间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墙是黄的,顶是黑的,跟上次一样。但今天有人在门口晒衣服,有小孩在跑,有鸡在叫。上次来的时候,整个村子像睡着了,今天醒了。
老周站在门口等他。还是那件灰色夹克,还是那双解放鞋,耳朵上夹着一烟。但今天的气色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不像上次那么灰白。看见陈继庭,他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来了?”“来了。”“进来坐。”
陈继庭弯腰进了门。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暗,小,地上是泥的,坑坑洼洼。但今天收拾过了,桌子擦净了,椅子上垫了一块布,窗户上的塑料布换了新的,透进一点光来。桌上摆着几个碗,用盘子扣着,看不见里面是什么。老周的女人在灶台后面忙活,穿着那件褪了色的花衬衫,头发梳过了,扎起来,露出一张瘦瘦的脸。她看了陈继庭一眼,笑了一下,很淡,但比上次那个笑容真一些。
“嫂子,麻烦你了。”“不麻烦。”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什么人。陈继庭坐下来,椅子还是那把竹子做的,还是那条腿短一截,垫着一块砖头,但今天不响了,可能是垫稳了。老周在他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递给他。“来一?”“不会。”“不会好。这东西,戒不掉了。”他把烟叼在嘴上,点上,吸了一口。
“陈县长,那天领钱的时候,我没来得及跟你说句话。”“什么话?”“谢谢你。”老周的语气很认真,不像在火车上那种试探,也不像在街上那种审视,是那种很平的、很稳的、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话。“我在矿上了八年,八千多个子。每天下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出来的时候,天也是黑的。了八年,攒了一身病,攒了两万多块钱的债。那天你让我去领钱,我领了两万四。不光还了债,还剩了点。”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弹得很轻,怕灰飞起来。
“陈县长,你知道这两万四对我意味着什么吗?”“你说。”“意味着我不是白的。我在矿上那八年,不是喂了狗。有人记得我过活,有人记得我出过力,有人记得我该拿那份钱。这就够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没抖。陈继庭看着他,没说话。老周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按灭。
“嫂子,饭好了没?”“好了。”女人把菜端上来。一碗腊肉炒蒜苗,一碗酸菜炖豆腐,一碗炒鸡蛋,一碗青菜汤。腊肉切得薄,油亮亮的,蒜苗是自家种的,绿得发翠。鸡蛋是土鸡蛋,黄澄澄的,一看就是散养的鸡下的。青菜汤里飘着几片叶子,清亮亮的,能看见碗底。
“陈县长,没什么好菜,你将就吃。”“很好了。”老周给他夹了一块腊肉,放在碗里。“吃。”他咬了一口,腊肉咸,香,肥而不腻,是那种熏了很久的,有一股松枝的味道。他在北京吃过很多好东西,但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腊肉。
“嫂子手艺好。”“她也就这点本事。”老周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女人在旁边站着,听见这话,脸红了,低下头去扒拉灶台上的灰。
“嫂子,你也坐下来吃。”“我不饿。你们吃。”“坐下来吧。今天是个好子。”女人看了老周一眼。老周点了点头,她才在床沿上坐下来,手里攥着一条毛巾,不自在。
三个人吃着饭,谁都没说话。屋子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鸡叫。阳光从窗户的塑料布上透进来,照在桌上,碗里的汤泛着光,亮晃晃的。
“陈县长,”老周放下筷子,“有件事我想问你。”“什么事?”“钱大全抓了,工资发了,那矿上的事就算完了?”“没完。工资发了,但尘肺病人的赔偿还没到位。还有红星矿的问题,还有天马的资产处置。很多事,一样一样来。”
老周沉默了一下。“张建国的事,你知道吧?”“知道。”“他那个病,不是钱能解决的。钱能买药,能看病,但买不回他的肺。他才三十二岁,孩子才五岁。以后怎么办?”
陈继庭放下筷子。“老周,张建国的事,我在想办法。尘肺病人的赔偿,法律上有规定,但走程序需要时间。我打算设一个救助基金,先帮他们解决医疗费。方案已经递到省里了,在等批复。”
“省里?能批吗?”“能。赵安邦主席帮我们递的。他在省里有人脉,应该没问题。”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陈县长,你说的话,我信。但你得快点。张建国等不了太久。”
“我知道。”
女人站起来,收了碗筷,端到灶台上去洗。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屋子里很响。陈继庭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山。太阳快下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叠起来的绸缎。远处的山在夕阳里变成了紫色,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的水彩画。
“老周,你们村的风景真好。”“好什么好?山是秃的,地是瘦的,种什么都长不好。”老周走到他身边,也看着外面的山,“但你说得对,风景不赖。我在这儿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觉得好看。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觉得还行。”
他掏出一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夕阳里散开,变成金色的,一缕一缕的。
“陈县长,你以后还会来吗?”“会。石桥村的事还没办完。尘肺病人的赔偿,红星矿的关停,村里的路,一样一样来。”
“路?”老周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说路?这条路能修?”
“能。但要时间。我先想办法把路修到村口。这样你们出门就不用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了。”
老周没说话。他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按灭。
“陈县长,你要是把路修通了,我老周给你立块碑。”“别立碑。我又没死。”“那就种棵树。在村口种一棵,就说陈县长种的。以后谁路过,都知道有个陈县长来过石桥村。”
陈继庭笑了。“行。种树可以。”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的橘红色变成了紫色,紫色变成了灰色,灰色变成了黑色。山黑了,树黑了,房子黑了。老周的女人点了一盏煤油灯,放在桌上,昏黄黄的,照在屋里,像蒙了一层旧报纸。
“陈县长,天黑了,路不好走。你今晚就在这儿住吧,明天再回去。”“不用。老吴在下面等着。我走了。”他走到门口,老周跟出来。
“陈县长,我送送你。”“不用送了。路我认得。”“那不行。天黑了,路不好走。我送你到停车的地方。”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下走。天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星星,稀稀拉拉的,照不亮路。老周走在前头,步子很稳,像是闭着眼都能走。陈继庭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踩到石头。
“老周,你慢点。”“没事。这条路我走了几十年了,闭着眼都能走。”
走了半个多小时,看见了老吴的吉普车。车灯亮着,在黑暗里照着,像两只眼睛。老吴在车里打瞌睡,头歪在一边。陈继庭敲了敲车窗,他醒了,揉了揉眼睛。
“回去了?”“嗯。”
他上了车,老周站在路边,没走。车灯照着他,灰色的夹克,瘦瘦的身影,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
“老周,回去吧。”“好。陈县长,你慢走。”
车开了。陈继庭从后视镜里看着老周,他站在路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黑暗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陈县长,老周跟你说什么了?”“没说什么。就是吃了顿饭。”
“他请你吃什么了?”“腊肉炒蒜苗,酸菜炖豆腐,炒鸡蛋,青菜汤。”
“好家伙,够丰盛的。他家那个条件,能拿出这几个菜,不容易。”
陈继庭没说话。他知道。腊肉是过年时候的猪,留到现在。鸡蛋是家里几只母鸡下的,攒了很久。酸菜是自己腌的,豆腐是自己磨的。那一顿饭,是老周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老吴,你说,清江的人,为什么这么穷?”“为什么?地不好呗。山多地少,种什么都长不好。矿上能挣钱,但矿是别人的,钱也是别人的。老百姓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钱大全那种人,开着大奔,住着别墅,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
他把车开得很慢,路上坑坑洼洼的,不敢开快。
“陈县长,你说,这个世界公平吗?”“不公平。”
“那怎么办?”“让它变公平。”
老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怎么变?”“一点一点变。今天发工资,明天修路,后天治尘肺病。一件事一件事地做。做多了,就公平了。”
老吴没说话。他把车开出了山路,上了碎石路。碎石路比泥路好走一些,不那么颠了。远处的天边有一道白光,那是月亮要出来了。
“陈县长,你说得对。一件事一件事地做。做多了,就公平了。”
月亮出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吉普车在月光里开着,往县城去。陈继庭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光。老周家的腊肉还在嘴里留着味,咸的,香的,熏过的松枝味。他想起老周说的话:“你要是把路修通了,我老周给你立块碑。”
不要碑。要路。一条能让石桥村的人走出去的路,能让孩子们去上学,能让病人去看病,能让山里的东西卖出去,能让外面的东西运进来。一条路,比一百块碑都管用。
车在县委大院停下来。他下了车,往宿舍走。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信访办的灯还亮着。这么晚了,谁在那儿?他走过去,推开门。接待室里,老马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老马,你怎么还没走?”
“陈县长?”老马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我在整理材料。尘肺病人的材料,还有几十份没整理完。”
“明天再整理吧。太晚了。”
“睡不着。”老马把老花镜戴上,继续看文件,“陈县长,你说,这些尘肺病人,能拿到赔偿吗?”
“能。但要时间。”
“多长时间?”
“不知道。也许半年,也许一年。但能拿到。”
老马点了点头。“那就好。我了一辈子信访,没见过这种事。工资能要回来,赔偿能拿到。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
“陈县长,你知道我今天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想我年轻时候的事。八几年的时候,我在公社当文书。有一回,一个老太太来找我,说她家的牛丢了,让我帮她找。我说,牛丢了找公安局,找我什么?她说,你是公社的部,你不帮我谁帮我?我没办法,就帮她找了。找了三天,在山沟里找到了。老太太高兴得不得了,给我送了一篮子鸡蛋。”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很暖。
“那时候当部,就是帮老百姓找牛。现在当部,是帮老百姓找钱。其实是一回事。都是老百姓的事。”
他站起来,把文件收拾好,装进文件袋里。
“陈县长,我先走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
他走了。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的,但今天听起来很轻,像一个人走在棉花上。
陈继庭一个人坐在接待室里。灯是白炽灯,瓦数低,光线昏黄黄的,照在桌上像蒙了一层旧报纸。他看着老马坐过的那把椅子,想起他说的话:当部,就是帮老百姓找牛。现在,他帮老百姓找了钱,找了路,找了赔偿。以后还要找更多的东西。
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信访办。月亮挂在半空,清冷冷的,照在院子里,地上的影子清清楚楚的,像用墨画出来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响,叶子被月光照得银白银白的。
他站在月光里,想起老周。想起他在石桥村的土坯房里,吃着腊肉炒蒜苗,喝着青菜汤。想起他说:“我不是白的。那八年,不是喂了狗。”
不是喂了狗。是喂了清江。喂了这座山,这条河,这个穷得叮当响但还在撑着的地方。
他走进宿舍,躺在床上。床板嘎吱一声响。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从这头到那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裂缝上,像一条银色的河。
他在那条河里,慢慢地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