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继庭用了三天时间,把档案室翻了个底朝天。
星期天他又去了一趟。这次带了手电筒,还带了一个应急灯——从老吴那里借的,矿上用的那种,能挂在墙上,光照很强,把整个档案室照得雪亮。他一个人待了整整一天,把剩下的柜子全部翻了一遍。
找到的东西比他预想的多。
除了天马矿业的改制文件,他还找到了几份关于清江其他矿山的资料。清江有三座矿山,天马是最大的,另外两座分别叫红星矿和胜利矿。红星矿的情况跟天马差不多,也是九十年代末改制卖掉的,买家是省城的一家公司,价格低得离谱。胜利矿稍微好一点,还在国营手里,但经营状况很差,年年亏损,全靠县财政补贴活着。
他把所有相关的文件都搬了出来,装了满满两个纸箱子。老吴帮他把箱子搬上车的时候,掂了掂,说:“陈县长,你这是要把天马的祖坟都挖出来啊。”
“不是挖祖坟,是找病。”陈继庭说。
星期一早上,他去找孙德明。
孙德明正在办公室里泡茶。他的茶永远是那个搪瓷缸子,茶叶永远是多得离谱,泡出来的水几乎是黑色的。看见陈继庭进来,他头也没抬,说了句“坐”,继续往缸子里加水。
陈继庭坐下来,把两个纸箱子放在地上。
“孙书记,档案室的东西我看了。”
“嗯。”孙德明端起缸子喝了一口,烫得龇牙,“看出什么了?”
“看出三件事。”陈继庭把笔记本打开,“第一,天马矿业的改制过程存在重大违规。评估价格明显偏低,招标程序形同虚设,付款方式违反规定。一个估值至少上千万的矿,三百二十万就卖了,首付才六十四万。这不是改制,这是送钱。”
孙德明没说话,继续喝茶。
“第二,天马实业成立后,存在大量违规关联交易。我找到了一份1999年的审计报告,里面提到天马实业通过关联交易转移资产,具体的交易对手是一家叫宏达贸易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跟天马实业的股东王秀英是同一个人。”
孙德明的缸子停在半空。
“第三,天马矿业改制后,安全生产投入严重不足。1999年到2002年的安全检查记录,每次都有‘安全隐患’的结论,但每次的整改情况都是‘正在整改中’。三年了,一个隐患都没整改过。去年塌方死了一个人,今年尘肺病已经查出来十几个。”
他把笔记本合上,看着孙德明。
“孙书记,这些事你知道。”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孙德明把缸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蝉叫得很凶,吱吱吱的,像一把锯子。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头顶上散开。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动吗?”
“你说过,动了天马,清江的财政就完了。”
“对。也不全对。”孙德明把烟灰弹在地上,“清江的财政靠天马,这是事实。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天马背后的人,不是我能动的。”
他看了陈继庭一眼。
“钱大全的合伙人王秀英,你知道她是谁吗?”
“不知道。”
“她是省里一位领导的亲戚。具体什么关系,我不清楚,但我知道,钱大全能在清江拿下天马,靠的就是这层关系。你动天马,就是动那位领导。你动得了吗?”
陈继庭沉默了一下。
“孙书记,我不是要动谁。我是要依法办事。天马拖欠工资,违反劳动法;违规关联交易,违反公司法;安全隐患不整改,违反安全生产法。这些事,不管背后是谁,都得管。”
“依法办事。”孙德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知道清江为什么穷吗?就是因为这个‘法’字。该依法办的事,没人依法办。该管的人,没人管。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你一个新来的,想把这个规矩破了?”
“这个规矩不对。”
“对,不对。”孙德明站起来,走到窗前,“但你一个人,破得了吗?”
陈继庭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那棵梧桐树还是那样,叶子耷拉着,像晒蔫了的耳朵。树下有两只麻雀在打架,扑棱棱的,扬起一小片灰。
“孙书记,”陈继庭说,“我不是一个人。”
孙德明转过头看他。
“你也不是一个人。”
孙德明愣了一下。
“你在清江了十二年,不是不想管,是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人。现在机会来了,人也来了。”
孙德明看着他,很久没说话。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波纹还没来得及散开就消失了。
“你这个人,”他说,“跟你爸一样,认死理。但你爸认的是死理,你认的是活理。死理是一条路走到黑,活理是走不通的时候绕个弯。”
他从窗前走回来,坐到办公桌后面,把烟按在烟灰缸里。
“你要办,我支持你。但有几条,你得答应我。”
“你说。”
“第一,依法依规。不能让人抓到把柄。钱大全不是一般人,他背后的人更不是一般人。你办事,每一步都要有依据,每一份文件都要存档,每一个签字都要留底。不能给他反咬一口的机会。”
“好。”
“第二,先易后难。别一上来就碰天马。先把红星矿和胜利矿的事理清楚,把能解决的问题先解决掉。天马的事,慢慢来,一步一步走。走稳了,才能走远。”
“好。”
“第三,”孙德明看着他,“不管出了什么事,你都要跟我说。别一个人扛。你扛不住。”
陈继庭点了点头。
“行。”孙德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老郑,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不到五分钟,一个中年人推门进来。四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白衬衫,衬衫扎在裤子里,皮带是名牌的,亮闪闪的。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笔别在耳朵上。
“孙书记,您找我?”
“这是郑浩,县审计局局长。”孙德明介绍,“老郑,这是新来的陈县长,分管信访和法制。”
郑浩伸出手来,握了握。手很软,没什么力气,握一下就松开了。
“陈县长好。”
“郑局长好。”
“老郑,”孙德明说,“陈县长要启动对天马矿业的审计,你配合一下。”
郑浩的表情变了一下。那变化很小,嘴角抽了一下,眼睛眨了一下,但陈继庭看见了。
“孙书记,”郑浩的声音有点犹豫,“天马的审计……以前做过。1999年做过一次,2001年又做过一次。每次都……”
“每次都怎么了?”
“每次都……没什么结果。”郑浩推了推眼镜,“天马的账比较复杂,很多原始凭证不全,审计起来难度很大。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天马是县里的纳税大户,审计太严了,怕影响企业的正常经营。”
陈继庭看着郑浩。
“郑局长,天马的矿工三年没发工资了,这算正常经营吗?”
郑浩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陈县长,这个……矿工的工资问题,跟审计不是一回事——”
“是一回事。”陈继庭打断了他,“天马不是没钱,是不肯出钱。审计就是要查清楚,钱到底去哪了。如果天马的经营是正常的,财务状况是健康的,那为什么发不出工资?如果财务状况不健康,那就更需要审计,看看问题出在哪里。”
郑浩看了孙德明一眼。孙德明没说话,端着他的搪瓷缸子喝茶。
“这个……”郑浩搓了搓手,“陈县长,我不是不配合。但审计需要时间,需要人手。我们审计局一共才十二个人,手头还有别的——”
“我给你时间,也给人手。但审计必须做。而且要从头做,从1998年改制开始,一直做到现在。”
“1998年?”郑浩的声音高了一点,“那要翻多少年的账?”
“该翻多少翻多少。”
郑浩又看了孙德明一眼。孙德明还是没说话。
“那……好吧。”郑浩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陈县长,我回去安排一下。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
“明天?”郑浩的笔停了,“这么急?”
“不急不行。矿工等不了。”
郑浩看了看孙德明,又看了看陈继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我明天安排人。”
他走了。门关上的时候,陈继庭听见他在走廊里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一个人背着重物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放下来了。
孙德明放下缸子。
“老郑这个人,”他说,“业务能力没问题,就是胆子小。你推他一把,他能往前走两步。你不推他,他就原地站着。”
“我知道。”
“还有,”孙德明看着他,“审计的事,你自己盯着。别全交给郑浩。他不是坏人,但也不是能扛事的人。出了问题,他会往后退。”
“好。”
陈继庭站起来,走到门口。
“孙书记。”
“嗯?”
“谢谢你。”
孙德明摆了摆手,没说话。
---
下午,消息就传开了。
陈继庭从孙德明办公室出来,回到信访办,刚坐下,老马就进来了。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茶还是那么浓,茶叶多得跟水草似的。
“陈县长,听说你要查天马?”
“你听谁说的?”
“还用听谁说?整个县委大院都知道了。”老马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吱呀一声,“有人说你初生牛犊不怕虎,有人说你不知天高地厚,还有人说……”
“说什么?”
“说你跟孙书记拍了桌子,非查不可。”
陈继庭笑了一下。“没那么夸张。我跟孙书记商量过的。”
“商量过的也好,没商量过的也好,”老马喝了口茶,“你查天马,就是捅马蜂窝。马蜂窝捅了,马蜂飞出来,蛰的可不是你一个人。”
“老马,你怕不怕?”
“我怕什么?”老马把茶杯放下,“我明年就退休了,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怕。我是替你担心。你刚来,脚跟还没站稳,就捅这么大的篓子。将来怎么收场?”
“先把该办的事办了,再想怎么收场。”
老马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他说,“跟我年轻时候一样。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想管。但我年轻时候,天马还没来清江。那时候清江虽然穷,但穷得净。现在呢?穷还是穷,但不净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陈县长,你要是真能把天马的事查清楚,我老马给你磕三个头。”
“别磕头。帮我多整理几份材料就行。”
老马笑了。那笑容很真,不像他平时那种应付的笑,是发自心底的。
“行。我帮你整理。”
他走了。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的,但这次听起来不那么刺耳了。
---
晚上,陈继庭在宿舍里整理材料。
他把从档案室搬回来的文件一份一份地看,一边看一边做笔记。天马的改制文件、审计报告、安全检查记录、环保检查记录,还有几封矿工的举报信。他把关键的信息摘出来,写在笔记本上,标上期和来源。
笔记本写到了第三本。
他写得手酸了,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撒在黑布上的几粒米。楼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有声音在空气里飘。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山里的夜比白天凉多了,他打了个寒噤,但没关窗户。
手机响了。是爷爷。
“继庭,睡了吗?”
“还没。在整理材料。”
“什么材料?”
“一个矿山的。拖欠工资、安全隐患、环境污染,一堆问题。”
爷爷沉默了一下。
“你要查?”
“嗯。”
“查到什么程度?”
“查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陈继庭能听见爷爷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算着什么。
“继庭,”爷爷终于开口了,“你知道你爸当年在西藏,查过一个案子吗?”
“不知道。什么案子?”
“一个工程队偷工减料,修的桥塌了,死了三个人。你爸查了三个月,查到工程队的老板是当地一个领导的亲戚。他把材料报上去,上面压下来了。他又报,又压下来了。第三次报的时候,有人找他谈话,让他‘注意团结,不要扩大化’。”
爷爷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你爸没听。他把材料直接寄到了北京。后来那个领导被处理了,工程队的老板被判了刑。但你爸在西藏也待不下去了。那些人明着不敢动他,暗地里使绊子。他的工作调动被卡,生活待遇被降,连出差报销都被人刁难。”
“后来呢?”
“后来他就出事了。”爷爷的声音低了下去,“当然,他出事是意外,跟那个案子没关系。但他在西藏最后那两年,过得很苦。你妈也跟着他受苦。”
陈继庭没说话。
“继庭,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别查。是让你知道,查这种事,不是查清楚就完了。查清楚之后的事,比查本身更难。”
“我知道了,爷爷。”
“你不知道。”爷爷的声音突然重了,“你以为你知道,其实你不知道。你爸当年也以为他知道。但真正面对那些事的时候,他才发现,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一座山。”
陈继庭沉默了一会儿。
“爷爷,那座山,我爸翻过去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翻过去了。”爷爷说,“但他也留在了山那边。”
陈继庭的鼻子酸了一下。
“爷爷,我会回来的。”
“嗯。”爷爷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你回来。我等你。”
挂了电话。陈继庭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星星还是那几颗,稀稀拉拉的。楼下的说话声没了,整个院子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他坐回桌前,翻开笔记本,继续写。
写到凌晨两点,他把天马矿业的大事年表整理出来了。从1998年改制,到2003年矿工上访,五年的事,浓缩在三页纸上。他把纸钉在一起,放在桌子的正中间。
三页纸。一个矿。五年。几十个家庭。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山风还在吹,凉飕飕的。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头蹲着的巨兽。他看不见石桥村,看不见老周家的房子,但他知道它们在那边。在山的那边,在黑暗的深处。
他想起老周说的话:“你别让我等太久。我怕我等不了那么久。”
他看了看桌上的三页纸。
不会太久的。
他关了灯,躺下来。床板嘎吱一声响,跟每次一样。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从这头到那头。
他闭上眼睛。
明天,审计开始。
第一刀,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