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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12

去省城的前一晚,陈继庭接到爷爷的电话。

那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他刚把尘肺病救助基金的方案草稿写完,三页纸,密密麻麻的,改了好几遍。桌上的台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瓦数低,光线昏黄黄的,照在纸上像蒙了一层旧报纸。他的眼睛酸了,揉了揉,站起来倒了杯水。水是凉的,有一股铁锈味,跟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爷爷。

“继庭,睡了?”

“还没。在写点东西。”

“写什么?”

“尘肺病救助基金的方案。清江有很多矿工得了尘肺病,没钱治。我想设一个基金,先帮他们解决医疗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爷爷的呼吸声很轻,但能听见。九十二岁了,呼吸比以前慢了,像一台老钟,摆得越来越缓。

“你爸当年在西藏,也碰到过这种事。”

陈继庭没说话。他知道爷爷会继续说。

“那时候他在昌都,有个村子出了麻疹,十几个孩子病了。卫生所没药,最近的医院在两百公里外。他给县里打电话,县里说没车。给地区打电话,地区说等。他等了三天,药没来,一个孩子死了。”

爷爷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旧报纸。

“你爸急了。他跑到军分区,借了一辆车,自己开车去地区拉药。来回四百公里,路不好走,开了一天一夜。药拉回来了,剩下的孩子救活了。但他因为私自调用军车,挨了个处分。”

“处分?”

“对。记大过一次。组织上说他无组织无纪律,擅自行动。他没争辩,也没解释。后来我问过他,他说:‘处分就处分吧,孩子的命比处分重要。’”

陈继庭握着手机,没说话。

“继庭,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学他。是让你知道,有些事,做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代价。但你得想清楚,这个代价值不值。”

“爷爷,你觉得我爸做得值不值?”

“值。”爷爷的回答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那十几个孩子,现在都长大了。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当了兵。你爸虽然不在了,但他们还在。这就值了。”

他停了一下。

“但你要知道,你爸付出的代价,不只是那个处分。他后来在西藏待不下去,跟这件事也有关系。他得罪了人。那些说‘等一等’的人,你爸没听他们的。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后来你爸出事了,有人说风凉话:‘早就说过他这个人,太冲动,早晚出事。’”

陈继庭的手握紧了手机。

“爷爷,你恨那些人吗?”

“不恨。”爷爷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恨有什么用?你爸都不恨。他走之前跟我说:‘爸,那些人不是坏,是怕。怕担责任,怕出事,怕影响自己的前途。他们不是不想救孩子,是觉得孩子的命没有自己的前途重要。’”

“那不是坏是什么?”

“是自私。”爷爷说,“自私比坏更可怕。坏你知道他在哪儿,可以防着他。自私你防不住,因为他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上糊的报纸呼啦呼啦响。陈继庭站起来,把窗户关紧了一些。

“继庭,你那个基金,打算怎么做?”

“明天去省城,找赵安邦。他在省里有人脉,可以帮忙争取专项资金。然后找卫生厅、财政厅,申请职业病防治的拨款。同时,在县里搞募捐。”

“赵安邦?”爷爷想了想,“就是那个在省政协的赵安邦?”

“对。您认识他?”

“不认识。但听说过。当年他在宁川当市长的时候,搞改革,胆子大,得罪了不少人。后来被调到省政协,算是退居二线了。这个人,有本事,也有脾气。你去找他,要客气点。他不是那种喜欢听好话的人,但你得让他觉得你是真心实意想事。”

“我知道。”

“还有,”爷爷说,“你搞这个基金,是好事。但你要记住,钱是救急的,不是救穷的。尘肺病要治,但更要防。矿上的安全条件不改善,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得病。你这个基金,治标不治本。”

“我知道。基金是临时的。本的问题,还是要让矿上负起责任来。依法办事,该赔的赔,该治的治。”

“那你打算怎么让矿上负起责任?”

“查。查他的账,查他的安全,查他的环保。查出问题,依法处理。处理不了,往上报。报到市里、省里、北京。我就不信,没有人管。”

爷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但陈继庭听见了。

“你这个人,”爷爷说,“跟你爸一样,认死理。但你爸认的是死理,你认的是活理。死理是一条路走到黑,活理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转弯。”

“爷爷,你上次说过了。”

“说过了吗?”爷爷想了想,“说过了就算了。反正你知道我的意思。”

“知道。”

“那就好。去省城注意安全。老吴开车,让他慢点。路不好走。”

“好。”

“继庭。”

“嗯?”

“你妈当年也做过类似的事。在西藏,她教村里的孩子认字。没有课本,她自己编。没有纸,她在石板上写。那些孩子,后来有的考上了大学,走出了大山。你妈走的时候,全村的人都来送。有个老太太,拉着手说:‘你是我们的活菩萨。’你妈说:‘我不是菩萨,我是共产党。’”

爷爷的声音突然有点哑。

“你妈那个人,一辈子没当过大官,没过大事。但她在那些孩子心里,比什么官都大。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明白就好。去吧。早点睡。”

“爷爷,你也早点睡。”

“嗯。”

电话挂了。陈继庭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屏幕暗了,黑漆漆的,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关紧了,报纸不响了,但外面的风声还能听见。呜呜的,像有人在哭。远处的山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石桥村在那边。老周在那边,张建国在那边,那些尘肺病人在那边。他们躺在床上,咳血,等着。

他想起爷爷说的话:你妈在那些孩子心里,比什么官都大。

他不需要比什么官大。他只需要让那些人知道,有人记得他们。有人在乎他们。有人在替他们想办法。

这就够了。

他回到桌前,把救助基金的方案又看了一遍。三页纸,改了四五遍。有些地方还是不满意,但差不多了。明天去省城,拿给赵安邦看。他想了想,又在最后一页加了一行字:

“本基金的资金来源包括:政府拨款、社会募捐、企业赞助。其中,企业赞助部分,天马矿业作为清江县最大的矿山企业,应当承担相应的社会责任。”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这行字,又看了看。

应当承担相应的社会责任。

他知道,钱大全不会主动承担。但如果他不得不承担呢?如果省里的专项资金下来了,市里的拨款到位了,县里的募捐搞起来了,全社会都看着了,他还能装作看不见吗?

他把方案装进包里,关了灯,躺下来。

床板嘎吱一声响。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从这头到那头。他在黑暗中看着那条裂缝,想起老周。想起他在石桥村的土坯房里,咳嗽的时候用手捂着嘴,手心里有一块红色的东西。

他不能等。老周不能等。张建国不能等。那些尘肺病人不能等。

法律可以等,程序可以等,但人命不能等。

在等不到法律的时候,他得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先让他们看一次病,先吃一顿饱饭,先多活一天。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明天,去省城。

窗外的风小了。楼下的狗不叫了。整个清江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他在深井的底部,慢慢地沉下去。这一次,他没有听见咳嗽声。他听见的是一群孩子在念书,声音脆脆的,甜甜的,像春天的雨水打在石板上。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母亲当年在西藏听到的声音。

但他希望,有一天,清江的孩子也能这样念书。在净的教室里,坐在净的课桌前,不用去矿上活,不用得尘肺病,不用在咳嗽的时候用手捂着嘴,手心里有一块红色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明天,去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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