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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12

2003年6月28。北京。

礼堂里的闷热是从早上八点开始的。

一千二百名毕业生挤在首都政治大学的礼堂里,黑色的学士袍像一片密不透风的云。空气里混合着汗味、花露水味和印刷品的油墨味——有人把毕业纪念册带到了现场,正忙着签名。

陈继庭坐在第一排。他的学士袍比别人多了一条绶带,红底金边,压在肩上沉甸甸的。旁边的同学李明博凑过来小声说:“继庭,你紧张不?”

“不紧张。”

“骗人。你手心都出汗了。”

陈继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出汗。他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没说话。

“下面请优秀毕业生代表,法学院博士研究生陈继庭同学发言。”

掌声响起来。陈继庭站起来,走向讲台。他走得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台下有人在看他的绶带,有人在看他的人。他感觉得到那些目光,但不去回应。

讲台上的话筒矮了。他弯腰调了一下,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

他展开讲稿——其实不需要讲稿,这篇东西他改了十一遍,每个字都在脑子里。但他还是把它展开,铺在讲台上。纸是好的,八十克的打印纸,厚实,摸着有安全感。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在礼堂上空转了一圈又落下来。他自己听着,觉得这声音不太像自己的,太正式了。

“今天我站在这里,想和大家分享一个故事。”

他停顿了一下。台下安静了。

“2001年暑假,我去西部一个贫困县做社会调查。那个县有一个铅锌矿,矿工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月工资四百块。但这四百块,矿上拖欠了两年。”

他听见有人在翻东西,大概是觉得无聊。他不怪他们。四百块、拖欠工资,这些词在首都政治大学的礼堂里,确实离得很远。

“我采访了一个矿工,大家都叫他老周。四十五岁,看起来像六十岁。他说他最大的愿望不是涨工资,是能在死之前把欠的钱拿回去,给儿子交学费。”

台下有个女生吸了一下鼻子。可能是感冒了。

“我问县里的部,为什么不解决?部说,矿是招商引资来的,要保护者利益。我问,那矿工的利益谁来保护?部沉默了。”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台下。一千二百个人,有的在看他,有的在看天花板,有的在看手机。导师林老先生坐在第二排,没看他,在看手里的眼镜。

“回到北京以后,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们学的是法律,讨论的是、法治、权利。但在这个国家的某些角落,有人连最基本的劳动报酬都拿不到。法律对他们来说,是一张废纸。”

那个吸鼻子的女生现在不吸了。她在看他。

“我的导师林先生说过一句话:法学是研究‘应然’的学问,但政治是处理‘实然’的艺术。如果一个学法律的人,一辈子只待在书斋里,那他永远不知道‘应然’和‘实然’之间,到底隔着多少条人命。”

林老先生把眼镜戴上了。

“所以,我选择去基层。不是去镀金,不是去体验生活,是去把‘应然’变成‘实然’——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

他看了一眼最后一页纸。上面只有一句话。

“最后,我想引用爷爷常对我说的一句话。他说:我们这个党,是靠老百姓用小米养活大的。什么时候忘记了老百姓,什么时候就该垮台了。”

他把讲稿合上。

“我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但我保证,我不会忘记这句话。”

他鞠了一躬。

掌声响起来。不热烈,但很整齐。陈继庭走下讲台,回到座位上。李明博用胳膊肘捅他:“说得真好。”

他没回话。他在想老周。

---

典礼结束后,人群涌向礼堂外面。太阳很大,晒得水泥地发白。有人在扔学士帽,有人在合影,有人在哭。

陈继庭从侧门出来,绕到法学院大楼后面。那里有一排银杏树,树下有几把长椅,现在没有人。他在长椅上坐下来,解开学士袍的扣子,让风吹进来。

手机响了。是爷爷。

“开完了?”

“开完了,爷爷。”

“讲话讲得好吗?”

“还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陈继庭听见爷爷在喘气,很轻,但能听见。九十二了,喘气声比以前重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好。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陈继庭把手机放在椅子上,仰头看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要等到十月才黄。他想,十月的时候他在清江了。清江有没有银杏树?他不知道。

“就知道你在这儿。”

林老先生从大楼的侧门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缸子。他走过来,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把缸子放在两人中间。缸子里泡着茶,茶叶多得离谱,把水面都盖住了。

“老师。”

“嗯。”林老先生端起缸子喝了一口,烫得龇牙,“你那个讲话,我听了。”

“嗯。”

“你说法律是废纸那段,过了。”

陈继庭没接话。

“不是说你说的不对,”林老先生把缸子放下,“是说在这个场合,没必要。毕业典礼,大家高高兴兴的,你非要说那些。有人不爱听。”

“我知道。”

“知道你还说?”

“因为有人得说。”

林老先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老师看学生,倒像老木匠看一块不听话的木头——又气又爱。

“你那个论文,《论改革中的法治缺位》,我给了优。”

“谢谢老师。”

“不是因为你写得好。是因为你在想一个真正的问题。”林老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没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但你写的那些东西,在书斋里是学问,拿到基层就是刀子。你要想清楚,你要不要当那个拿刀子的人。”

陈继庭想了想。

“老师,如果我不拿,别人也会拿。但别人拿刀,可能是为了人;我拿刀,是为了救人。”

林老先生把烟夹到耳朵上,笑了。

“你这话,像你爷爷说的。”

“您认识我爷爷?”

“何止认识。”林老先生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越过银杏树的树冠,看着远处的天空,“1962年,我在西藏当兵,你爷爷是军区副司令员。有一回执行任务,我的车翻到沟里了,是你爷爷派直升机把我捞出来的。”

“捞?”

“对,捞。跟捞鱼一样。直升机悬在半空,绳梯放下来,我爬上去。爬了一半,绳梯断了,我挂在半空,底下是悬崖。你爷爷在无线电里喊:‘小鬼,别往下看!’我说:‘首长,我不往下看我也知道下面是悬崖!’他在那边笑。”

陈继庭也笑了。他想象爷爷在无线电里笑的样子。爷爷笑起来声音很大,能把小孩吓哭。

“你爷爷那个人,”林老先生说,“一辈子没变过。该拍桌子拍桌子,该骂娘骂娘。反右的时候,他保了一大批人;文革的时候,他被关了三年,出来还是一样。”

“您觉得,我像他吗?”

林老先生没马上回答。他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夹回去。

“你像他,也不像他。你有他的骨头,但你没有他的时代。他的时代,靠的是胆量和威望;你的时代,靠的是制度和法律。这是好事,也是难事。好事是,你不用像他那样动不动就搭上性命;难事是,制度建设比冲锋陷阵慢多了,也磨人多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清江县的县委书记,孙德明。我在中央党校培训的时候认识的,是个实在人。你去了,可以找他。”

陈继庭接过信封,放进包里。包是母亲留下的,一个黑色的帆布包,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还有,”林老先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继庭,你记住一句话:在基层,没有人会在乎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爷爷是谁。他们只在乎一件事——你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如果你去了半年,什么都没成,那你就是个废物,不管你是谁的儿子、谁的孙子。”

“我记住了,老师。”

“行了,走吧。”林老先生拎起搪瓷缸子,“我也该回去了。老太婆做了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继庭一眼。

“继庭。”

“嗯?”

“清江那个地方,穷。但穷地方的人,心不穷。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银杏树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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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庭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李明博。

“继庭,你在哪?全班聚餐,就差你了。”

“我不去了。”

“为什么?你今天可是主角。”

“你们吃吧。我明天走,得收拾东西。”

“那好吧。”李明博犹豫了一下,“继庭,那个……有人说你去基层是镀金,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挂了电话。陈继庭站起来,把学士袍脱了,搭在胳膊上。他沿着银杏树下的路走,经过法学院大楼、食堂、图书馆、场。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光着膀子,汗津津的,喊声很大。

他站在场边上看了五分钟。

然后他掏出钱包,打开。里面有一张照片,是父母的合影。1995年,西藏昌都,一个小镇上。父亲穿着援边部常穿的夹克衫,灰色,领口磨得发白。母亲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笑得很开。

照片是他拍的。那年他十二岁。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母亲说:“儿子,给我们拍一张。”他按下快门,然后母亲说:“等我们回来,给你带牦牛肉。”

他们没回来。

三个月后,父亲在去一个偏远村寨的路上遇到山体滑坡。车子被埋了。母亲得到消息后赶去,在路上也出了事。

后来他问过很多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有人能说清楚。山体滑坡、道路塌方、意外事故。这些词加在一起,就是一个人的一辈子。

他把钱包合上。

明天,他将去往西南。那个叫清江的地方,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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