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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12

审计组进天马矿业的那天,清江下了一场雨。

不大,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头顶筛沙子。陈继庭站在审计局的院子里,看着郑浩带着五个人上了那辆破旧的面包车。面包车是白色的,但白漆已经发黄了,车门上印着“清江县审计局”几个字,字迹模糊,像被雨泡过。郑浩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鼓鼓囊囊的,塞满了表格和账本。

“陈县长,你不去?”郑浩摇下车窗,探出头来。

“你先去。我随后到。”

“那行。”郑浩缩回头,面包车吭哧吭哧地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在雨里散开。

陈继庭没去天马,是因为老吴告诉他另一件事。

“陈县长,红星矿那边出事了。”老吴早上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昨天下午,矿上的人去县里闹了。说是有半年没发工资了,再不发就要封矿。”

“红星矿不是还在国营手里吗?”

“国营是国营,但没钱啊。年年亏损,全靠县财政补贴。去年补了两百万,今年又要补,财政拿不出钱了。”

陈继庭上了吉普车,老吴开着往红星矿去。红星矿在县城北边,比天马近一些,但路也一样烂。雨不大,但泥路变得滑溜溜的,吉普车在路上扭来扭去,像一条喝醉了的蛇。

“红星矿有多少人?”陈继庭抓着车门上的把手。

“正式工一百二十个,临时工大概七八十个。矿不大,但历史比天马长。五八年大炼钢铁的时候就开始挖了,挖了四十多年,快挖空了。”

“既然快挖空了,为什么不关?”

“关了这些人怎么办?”老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一百多号人,加上家属,好几百口子。关了就失业,失业就要闹,闹了就要出事。所以一直拖着,拖一天算一天。”

车在一个山坳里停下来。前面是一个矿区,几栋灰色的房子散落在山坡上,房子前面是一个大坑,坑里积着水,水是黄的,上面漂着泡沫。坑边上有一座井架,铁架子锈得通红,像一个站了很久的老人,弯着腰,喘着气。

井架下面站着几个人,看见车来了,往这边走。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工作服上沾着油污,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觉。

“你们是县里的?”他走到车跟前,声音很冲。

“我是副县长陈继庭。你是?”

“我是红星矿的矿长,姓王,王德贵。”他伸出手来,握了一下,手很粗糙,指节粗大,“陈县长,你来得好。我正要找县里要个说法。”

“什么说法?”

“工资。半年没发工资了。矿上八十多个工人,等着钱吃饭。上个月有人去县里找过,没人管。昨天工人们急了,说要封矿,我拦住了。但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

他说话的时候,身后的几个人围了上来。都是矿工,穿着差不多的衣服,脸上差不多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荡荡的东西。像一口井,水了,只剩下黑洞洞的井口。

“王矿长,矿上的情况我了解一些。今天来,就是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看有什么用?”王德贵的声音高了一些,“年年有人来看,看完就走了。走了之后什么也没变。矿还是这个矿,穷还是这个穷,工资还是发不出来。”

他转过身,往矿区里走。陈继庭跟着他。矿区的路是石子铺的,被雨淋湿了,踩上去咯吱咯吱的。经过那堆灰色的房子,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用塑料布蒙着。有几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过去,不说话。

王德贵带着他走进一间屋子。屋子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话,还有一摞账本。墙上挂着一张矿区的地图,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

“坐。”王德贵指了指椅子。陈继庭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跟信访办那把差不多,硬邦邦的。

“陈县长,我跟你说实话。”王德贵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点上,“红星矿从九八年就开始亏。刚开始亏得少,一年几十万。后来越亏越多,去年亏了两百多万。县里每年补一点,够发工资就不错了,设备维护、安全投入,想都别想。”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屋子里散不开,因为窗户关着,玻璃碎了也用塑料布蒙着,不透气。

“井下的设备,大部分是八十年代的,老掉牙了。提升机、通风机、水泵,全是老古董。我打了三年报告,要求更新设备,没人理。去年水泵坏了,淹了三天,差点出大事。”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

“还有安全。井下的支护不行,顶板随时可能塌。我跟县里反映过好多次,安全生产局的人也来看过,看完写个报告,然后就没了下文。”

“王矿长,”陈继庭说,“你刚才说县里每年补一点,具体补多少?”

“去年两百万。前年一百五十万。大前年一百二十万。一年比一年多。”他把烟头按在桌角上,按灭了,“县里也不容易,财政就那么点钱,到处都要用。但矿上的工人等不了。半年没发工资,有人连饭都吃不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匝匝的,落在窗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陈县长,我不是要为难你。你刚来,这些事跟你没关系。但你得跟上面说说,给我们一个活路。红星矿是不行了,矿快挖空了,设备也老了,再撑也撑不了几年。但这一百多号人,你得给他们安排个去处。不能就这么扔着不管。”

陈继庭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王矿长,你说得对。红星矿确实撑不了几年了。但在关矿之前,工人的工资必须发。这是底线。”

“钱呢?”王德贵转过身来,“没钱拿什么发?”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但你得配合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红星矿的家底清一清。到底还有多少储量,设备还值多少钱,工人安置需要多少费用。把这些算清楚了,我才好去上面要钱。”

王德贵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信任,也不是不信任,是一种试探——像是在掂量这个人说话的分量。

“你说话算数?”

“算数。”

王德贵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我配合你。但你得快。工人们等不了太久。”

陈继庭从红星矿出来的时候,雨停了。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吉普车的挡风玻璃上全是泥点子,老吴用雨刮器刮了几下,刮不净,越刮越花。

“老吴,红星矿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老吴把车开得很慢,路上有积水,怕打滑,“红星矿以前是县里的宝贝,五八年建的,那时候全县的人都去挖矿,热火朝天的。后来慢慢不行了,矿挖得差不多了,设备也老了,人也老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

“县里就没想过办法?”

“想过。九几年的时候想过改制,找人接手。但没人来。红星矿的储量不多了,接手就是赔钱。后来就不提了,就这么拖着。”

他叹了口气。

“清江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天马是太肥,红星是太瘦。肥的吃不饱,瘦的没得吃。孙书记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陈继庭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雨后的山比平时绿一些,树叶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但路上的泥浆还是黄的,坑还是那些坑,破败还是那个破败。

手机响了。是郑浩。

“陈县长,天马这边有点情况。”

“什么情况?”

“账不全。”

“什么意思?”

“天马的财务说,1998年到2000年的账本找不到了。说是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陈继庭的心沉了一下。

“弄丢了?”

“对。2001年以后的账都在,但之前的没了。说是搬家的时候丢了一箱东西,里面就有那些账本。”

“你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陈县长,我审计二十年,搬家公司弄丢账本这种事,听过不少。但每一次,都发生在不该被查的企业身上。”

“郑局长,你继续查。把2001年以后的账查清楚。之前的,我来想办法。”

“行。”

挂了电话。陈继庭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怎么了?”老吴问。

“天马1998年到2000年的账本丢了。”

老吴的表情变了一下。

“丢了?这么巧?”

“就是这么巧。”

老吴没说话。他把车停在路边,拉上手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点上。

“陈县长,”他吸了一口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天马的事,你查得越深,阻力越大。丢账本只是第一步。后面还会有别的事。”

“什么事?”

“比如,有人来找你谈话。比如,有人给你递条子。比如,有人在背后说你坏话。再比如……”

他没说下去。

“再比如什么?”

老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话,但没说出来。

“再比如,有人会告诉你,适可而止,别把自己搭进去。”

他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按灭。

“陈县长,我不是吓你。我在清江待了十一年,这种事见多了。不是没人想事,是事的人最后都不下去。不是因为他们没本事,是因为这潭水太深,淹得死人。”

“老吴,”陈继庭说,“你怕不怕?”

“我怕什么?我就是个开车的。谁来了我都开车。谁走了我也开车。我怕的是你。”

“怕我什么?”

“怕你跟你爸一样。”

陈继庭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爸的事?”

老吴没回答。他重新发动了车子,吉普车吭哧吭哧地响了几声,又开动了。

“清江就这么大,什么事都瞒不住。”他说,“你来了之后,有人打听过你。你的家世,你的背景,你在北京的事,都有人打听。”

“谁?”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人。”

陈继庭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山在往后退,树在往后退,路也在往后退。但有些东西不后退。它们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

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雨又下起来了,比上午大一些,打在吉普车的顶棚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鼓。

陈继庭没回信访办,直接去了孙德明的办公室。

孙德明在打电话。看见他进来,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挂了。

“红星矿的事我听说了。”孙德明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你怎么看?”

“红星矿撑不了几年了。储量快挖空了,设备老化,安全投入不足。与其年年补贴,不如想办法关矿转产。”

“关矿?”孙德明的眉头皱了一下,“一百多号人,怎么安置?”

“先清产核资。算清楚关矿需要多少钱,然后去上面要。省里、市里,一级一级要。清江是国家级贫困县,关矿转产应该能得到支持。”

孙德明没说话。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头,又放下了。

“天马那边呢?郑浩跟你说了吧?账本丢了。”

“说了。”

“你怎么想?”

“太巧了。巧得不像真的。”

“当然不是真的。”孙德明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账本没丢。是被拿走了。谁拿的,不用我说你也知道。”

“钱大全?”

孙德明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继庭。

“天马的事,比你想象的复杂。钱大全不是一个人,他后面有一张网。你查天马,就是捅这张网。网破了,里面的东西飞出来,咬你一口,你受得了吗?”

“受得了。”

孙德明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受得了,清江受得了吗?”

陈继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孙书记,清江已经受不了了。天马三年不发工资,红星半年不发工资,矿工上访、尘肺病、环境污染。这些问题不解决,清江才真的受不了。”

孙德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你要查,我支持你。但你得小心。账本丢了,说明有人已经开始动作了。你要防着点。”

“我知道。”

“还有,”孙德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省里来的电话记录。昨天下午,省工业厅的一个处长打电话来,问清江的矿业情况。特别问了天马。”

陈继庭接过来看。纸上记着通话时间和内容,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最后一句是:“对方建议,对天马的审计要‘稳妥’进行。”

“稳妥。”陈继庭把纸放在桌上,“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别查太深。”孙德明坐下来,“省里有人打招呼了。不是明着说别查,是暗示。这种暗示,比明说还管用。因为你不听,下一次就不是暗示了。”

“孙书记,你怎么回的?”

“我说,审计是正常的工作安排,没有针对性。”孙德明点了一烟,“但这话他们不信。我也不信。”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屋子里散开。

“陈继庭,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审计可以停,红星矿的事可以慢慢来,天马的工资也可以再拖一拖。没人会说你什么。你刚来,不了解情况,很正常。”

陈继庭看着他。

“孙书记,你信这话吗?”

孙德明没回答。

“你不信。我也不信。”陈继庭说,“拖了三年了,还要拖多久?拖到老周死了?拖到张建国死了?拖到那些矿工的孩子长大了,也去矿上活,也拿不到工资,也得尘肺病?”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孙德明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按灭了。

“你不收手?”

“不收。”

孙德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大了,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屋里很暗,他没开灯,两个人的脸都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那就不收。”孙德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我陪你。”

陈继庭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扛不住。两个人,也许能。”孙德明站起来,“我在清江了十二年,该做的事没做,该说的话没说。现在你来了,把我想做不敢做的事做了。我这个当书记的,总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在前面冲。”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县委机要室的钥匙。有些文件,不在档案室,在机要室。你去看看。”

陈继庭拿起钥匙。铁的,凉的,跟档案室那把差不多,但小一些。

“孙书记,谢谢。”

“别谢我。”孙德明摆了摆手,“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清江。为了那些矿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声一下子大了,哗哗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

“我在清江长大,在这山里跑了五十年。我知道每一座山叫什么名字,每一条河从哪里来,每一个村子住着什么人。清江穷,穷得让人心疼。但清江的人不坏,他们只是穷。”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继庭。

“你要是能把天马的事解决了,清江就有希望了。不是因为有那点钱,是因为有人敢动那些不敢动的东西了。这个比钱重要。”

陈继庭站在门口,看着他。

“孙书记,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不是让我失望。是别让清江失望。”

陈继庭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暗,灯没开,只有窗户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往楼下走。

楼下,老吴在吉普车里等着。雨很大,打在车顶上,像敲鼓。

“怎么样?”老吴问。

“孙书记把机要室的钥匙给我了。”

老吴的表情变了一下。那变化很小,但陈继庭看见了。

“机要室?”老吴的声音低了一些,“那里面的东西,比档案室深多了。”

“我知道。”

“你真要看?”

“要看。”

老吴沉默了一下,发动了车子。

“陈县长,我跟了你这么多天,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你说。”

“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来了,先看风向,再站队,再做事。你来了,不看风向,不站队,直接做事。这在清江,是头一份。”

他挂了档,吉普车开出了县委大院。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来刮去,吱吱嘎嘎的,但刮不净。雨太大了,前面的路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但你也得小心,”老吴说,“有些人,你不动他,他不动你。你一动他,他就咬你。天马背后那些人,不是吃素的。”

陈继庭没说话。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铁的,凉的。但握久了,就会热。

雨越下越大了。清江的街道上积了水,吉普车碾过去,水花溅起来,溅到路边的小店门口。店里的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陈继庭看着窗外的雨,想起老周的话。

“你别让我等太久。我怕我等不了那么久。”

不会太久的。

他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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