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部通知是下午两点到的。
陈继庭正在宿舍里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摞书,一个旧笔记本电脑。他把书往包里塞的时候,发现多了一本。那是林老先生的《中国宪法三十年》,签了名的,扉页上写着:“继庭同学存念。法治之路,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他把书放在最上面,拉上拉链。
手机响了。是辅导员赵老师。
“继庭,你赶紧来一趟行政楼,组织部的人来了,要宣布选调名单。”
“好。”
行政楼在校园东边,一栋苏式建筑,灰色的外墙,方方正正,像一块没刻完的石碑。门口的台阶上站着几个人,都是这一届的选调生候选人。看见陈继庭来了,有人朝他招手。
“继庭,这边!”
走过去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小声说:“肯定是他第一,还用说吗。”
另一个人接话:“那可不一定。成绩是一回事,分配是另一回事。”
陈继庭没搭话。他站在人群边上,等着。
会议室不大,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放着几个茶杯。组织部的同志坐在一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他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打印着名单。
人都到齐了。十五个候选人,坐了半圈。
“同志们,”组织部同志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据中央选调生工作的统一安排,经过笔试、面试、考察等环节,最终确定了本届选调生的分配方案。现在我宣布一下名单和分配去向。”
他念了第一个名字。
不是陈继庭。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都不是。
陈继庭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不动。旁边李明博坐不住了,侧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全是问号。陈继庭微微摇了摇头,让他别急。
“第七个,陈继庭。”
组织部同志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分配去向:西南省清江县。职务:副县长。”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清江县。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个地方——国家级贫困县,西南省最穷的县之一,去年刚上过内参,因为矿工上访的事。去那里当副县长,说好听点是“基层锻炼”,说难听点就是“发配边疆”。
李明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陈继庭用眼神制止了。
组织部同志继续念剩下的名字。念完之后,合上名单,摘下眼镜擦了擦。
“同志们,选调生制度是培养年轻部的重要途径。组织上把你们放到基层去,是对你们的信任和期望。希望大家珍惜机会,扎基层,努力工作,不辜负组织的培养。”
“有问题的,现在可以问。”
沉默。
“没有问题的话,下周一报到。具体安排会发到每个人的邮箱里。”
散会了。
人群往外走的时候,有人拍了拍陈继庭的肩膀。“继庭,清江那个地方……你多保重。”
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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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博在走廊里追上他。
“继庭,你等一下!”
陈继庭停下来,转过身。李明博跑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
“你……你就不问问?你成绩第一,怎么就去了清江?这不合理!”
“有什么不合理的?”
“什么有什么不合理的!”李明博急了,“你知道清江是什么地方吗?去年矿工闹事,死了两个人,省里压下来的。县里一屁股债,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你去那种地方,能什么?”
陈继庭看着他。
“李明博,是你自己想去清江,还是你觉得我不该去?”
“我……”
“你是觉得委屈我了,还是觉得清江不配?”
李明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没觉得委屈,”陈继庭说,“清江挺好的。”
他转身走了。李明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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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很快。
到晚上,整个法学院都知道了——选调生考试第一名,陈继庭,去了西南省清江县。
宿舍楼的走廊里,有人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陈继庭去了清江。”
“清江?那个穷得叮当响的清江?”
“对,就那个。”
“怎么回事?他不是第一吗?怎么去了那种地方?”
“谁知道呢。可能是得罪了什么人,也可能是自己选的。”
“自己选?脑子有病吧。”
“嘘,小声点。”
陈继庭从水房出来,端着洗脸盆,经过走廊的时候,那几个人不说话了。他朝他们点了点头,走过去,进了自己的宿舍。
关上门。把脸盆放在桌上。
他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翻到爷爷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
他又翻到林老先生的号码。这次拨了。
响了三声,接了。
“继庭?”
“老师,名单出来了。我去清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您知道?”
“名单定下来之前,有人问过我的意见。我说,这孩子适合去最基层的地方。”
陈继庭没说话。
“继庭,你恨不恨我?”
“不恨。”
“那你觉得委屈不委屈?”
“不委屈。”
“为什么?”
“因为您说过,‘应然’和‘实然’之间隔着人命。我想去看看,到底隔着多少条。”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继庭,有一件事我没跟你说过。”
“什么事?”
“你爸……当年也是选调生。他毕业的时候,成绩也是第一。组织上问他想去哪儿,他说,哪儿最苦就去哪儿。”
陈继庭的手握紧了手机。
“他们把他分到了西藏昌都。他在那里了八年,一直到出事。”
“我知道这些。”
“你不知道的是,”林老先生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个决定,是我建议的。”
陈继庭愣住了。
“1962年你爷爷救过我的命。我一直想报答他。但你爷爷那个人你知道的,他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回报。后来你爸毕业的时候,我心想,我能做的,就是让他的儿子去最需要他的地方。我以为那是报答。但后来你爸妈出了事,我才知道,那不是报答,那是把人家孩子往火坑里推。”
“老师——”
“你听我说完。”林老先生的声音有点抖,“这二十年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当初我没有建议把你爸分到昌都,他是不是还活着?你妈是不是也还活着?你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长大?”
“老师,”陈继庭说,“我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儿子,我去的地方很远,但那个地方的人,等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老师,您没有把我爸往火坑里推。您把他送到了他想去的地方。”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林老先生笑了一声,很轻,像是叹气。
“继庭,你比你爸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实话。”
“行了,不说了。你去清江,有事给我打电话。孙德明那个人,脾气不好,但心不坏。你去找他,就说是我说的,让他别欺负年轻人。”
“好。”
“继庭。”
“嗯?”
“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陈继庭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宿舍楼的灯亮着,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走的那天,站在门口,拎着一个帆布包——就是他现在用的这个。母亲站在旁边,眼圈红了,但没哭。
父亲蹲下来,跟他平视。
“儿子,爸爸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多远?”
“很远很远。坐火车要三天三夜。”
“那你去什么?”
“去帮人。”
“帮什么人?”
“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那我呢?我也需要帮助。”
父亲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你已经是大孩子了。大孩子不需要帮助,大孩子帮助别人。”
他把这个包留给陈继庭。后来母亲也走了,包就成了陈继庭的。
他拿起包,摸了摸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爷爷说得对,该修修了。
但他没修。他怕修好了,就什么东西都装进去了,反而忘了里面原来装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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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继庭去食堂吃早饭。
食堂里人不多,暑假了,大部分学生都走了。他打了碗粥,拿了两个包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刚咬了一口包子,一个人坐到了对面。
是孙梅。法学院的学妹,比他低两届,也是选调生。她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白T恤,脸上净净的,没化妆。
“学长,听说你去清江了?”
“嗯。”
“我也去西南省。”
“分到哪儿了?”
“省发改委。”
“那挺好的。”
孙梅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碗里的粥,“就是觉得……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
“你明明是第一名,却去了最差的地方。”
陈继庭把包子吃完了,擦了擦手。
“你觉得清江差?”
“不是我觉得,是……大家都这么说。”
“你去过清江吗?”
“没有。”
“我也没去过。”陈继庭说,“所以我不觉得它差。一个地方好不好,得去了才知道。”
孙梅抬起头看他。
“学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去清江?”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昨天大家听到分配结果的时候,都炸了锅了,就你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陈继庭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我爷爷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当兵的人,不能挑战场。’”
孙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学长,你说话真像你爷爷。”
“你见过我爷爷?”
“没见过。但听你说话,就能猜到。”
陈继庭也笑了。
“那你说,我爷爷说话什么样?”
“硬邦邦的,但是有道理。”孙梅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学长,你去了清江,要是有空,给我打电话。我想知道那里到底什么样。”
“好。”
孙梅站起来,拿起餐盘。
“学长,保重。”
“你也是。”
她走了。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陈继庭坐在窗边,看着食堂外面。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草坪上,草叶上的露水还没。一个园丁在浇水,水管里的水喷出来,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落在草地上,溅起细细的水花。
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拿起包,走出了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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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在宿舍里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不认识。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陈继庭同志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清江县政府的。姓吴,大家都叫我老吴。县委办副主任。组织上让我跟你对接一下,确认报到的具体安排。”
“吴主任好。”
“别叫主任,叫老吴就行。”电话那头的人在笑,“陈县长,你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下周一报到。我打算周到市里,然后坐车去县里。”
“坐车?”老吴犹豫了一下,“那个……陈县长,从市里到县里,班车一天只有一班,早上六点发车,下午两点到。你要是坐班车来的话,得提前一天到市里住下。”
“那就坐班车。”
“那个……”老吴又犹豫了一下,“其实县里可以派车去接你的。虽然车破点,但比班车方便。”
“不用了,我坐班车。到了给你打电话。”
“那……行吧。”老吴的语气里有一点意外,“陈县长,你到了打我手机,我去车站接你。”
“好。”
挂了电话。陈继庭把手机号存下来,备注写的是“清江老吴”。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半。离周一还有两天。
他想了想,决定明天就走。早一天到,早一天安顿下来。
他给爷爷打了个电话。
“爷爷,我明天走。”
“不是说周一才报到吗?”
“早点去,熟悉熟悉环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行。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
“继庭。”
“嗯?”
“到了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
“好。”
挂了电话。陈继庭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对面宿舍楼的灯又亮了起来,一格一格的。他数了数,有十一格亮着。
十一格。还有十一个人在。
明天,就剩他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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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李明博来了。拎着一袋啤酒,六个,雪花。
“继庭,喝一个。”
“我不太会喝。”
“不会喝也得喝。送行酒。”
陈继庭看了看那袋啤酒,又看了看李明博。李明博的脸红红的,不是喝酒喝的,是憋的。
“进来吧。”
两个人坐在床沿上,一人开了一罐。李明博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嗝。
“继庭,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说。”
“我打听了一下,你那个分配……有人动了手脚。”
陈继庭没说话。喝了一口啤酒。苦的。
“本来给你留的是国家发改委的指标。后来被人换了。换你的人是——”
“别说。”
“为什么?”
“知道了又能怎样?”
李明博愣住了。
“你是说,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是现在知道了,没用。”陈继庭把啤酒罐放在桌上,“等我从清江回来,谁换的我,谁就该还了。”
李明博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继庭,你这个人……有时候我真看不懂你。”
“哪里看不懂?”
“你明明什么都懂,偏偏装作什么都不在乎。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偏偏什么都不问。你不累吗?”
陈继庭想了想。
“累。”
“那你还——”
“但我更怕的是,什么都问、什么都争、什么都计较,最后把自己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李明博不说话了。他低头喝酒,一罐接一罐。喝到第三罐的时候,眼眶红了。
“继庭,我嫉妒你。”
“嫉妒我什么?”
“嫉妒你什么都敢。我不敢。我连申请去基层都不敢。我怕吃苦,怕累,怕回不来。我爸我妈就我一个儿子,他们不让我去。我也不想去。”
他把第四罐打开,喝了一大口。
“但你敢。你什么都不怕。你知道你去了清江,别人怎么说你吗?他们说你是傻子。”
“你怎么说的?”
李明博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转。
“我说,他不是傻子。他是比我勇敢的人。”
陈继庭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明博,你不比我差。你只是还没想清楚自己要什么。等你想清楚了,你也会去的。”
“去哪儿?”
“去你该去的地方。”
李明博擦了擦眼睛,笑了。
“继庭,你说话真像个领导。”
“别胡说。”
“真的。你将来肯定能当大官。到时候别忘了我就行。”
“不会忘。”
两个人把六罐啤酒喝完了。李明博走的时候,脚步有点飘。陈继庭把他送到楼下,看着他歪歪扭扭地走远。
回到宿舍,他把门关上,把最后一点东西收拾好。
包已经装满了。他拎了拎,有点沉。
他把包放在门口,关了灯,躺下来。
天花板还是那道裂缝。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远处有火车的声音,呜呜的,从城市的边缘经过。
他想,明天这个时候,他就在火车上了。
往南。一直往南。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爷爷书房墙上那张地图。西南,云贵川,一片一片的绿色。绿色是山,山下面是路,路的尽头是清江。
他不知道清江长什么样。
但他知道,他在那里会待很久。
久到足够记住每一条路、每一座山、每一个人的名字。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窗外的灯一格一格地灭了。
明天,他要去一个没有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