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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12

省城比清江大一百倍,也比清江乱一百倍。

陈继庭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老吴把车停在省政府对面的巷子里,熄了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陈县长,到了。省政府就在对面。”

陈继庭下了车,站在巷子口看。省政府是一栋灰色的楼,不高,但很宽,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兽。楼前有一个广场,广场上竖着一旗杆,旗杆上飘着国旗。门口有哨兵,站得笔直,枪扛在肩上,刺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进进出出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走得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

他整了整衣领,往大门口走。走到哨兵跟前,说了来意。哨兵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传达室。

传达室里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陈继庭敲了敲窗户,“同志,我找省政协的赵安邦副主席。”

老头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有预约吗?”

“没有。”

“没有预约见不了。赵主席很忙的。”

“我是清江县的副县长,有重要的事找他。能不能麻烦你通报一下?”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清江的?你等一下。”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挂了。“赵主席今天下午有个会,五点以后可能有空。你五点再来。”

陈继庭看了看表。还有三个小时。“好。我五点来。”

他走出传达室,站在广场上,不知道该去哪儿。省城他不熟,来了也没几次。上一次来还是大学毕业那年,跟同学一起来玩过,逛了逛商场,吃了顿饭,什么都没记住。

“陈县长,怎么样?”老吴从巷子里探出头来。

“五点以后才有空。先找个地方坐坐。”

两个人找了省政府旁边的一家小茶馆,要了一壶茶。茶馆不大,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之类的。老板是个中年妇女,胖墩墩的,脸上擦着厚厚的粉,一笑就掉渣。她把茶端上来的时候,多看了陈继庭两眼。“你们是来省政府办事的?”

“嗯。”

“找哪个部门?”

“政协。”

“政协?”女人撇了撇嘴,“政协的人,清闲。一杯茶,一张报纸,一天就过去了。”

陈继庭没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涩得很,不好喝。老吴在旁边坐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窗外。

三点半的时候,陈继庭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省城的座机。他接起来。

“陈县长吗?我是赵安邦的秘书,姓刘。赵主席下午的会取消了,你四点过来吧。他在办公室等你。”

“好。谢谢刘秘书。”

挂了电话。老吴看了看表,“四点?还有一个小时。”

“走吧。早点去等着。”

两个人又回到省政府门口。这次传达室的老头没拦他,打了个电话上去,然后给他开了一张条子。“三楼,308。”

陈继庭一个人上了楼。走廊里铺着地毯,灰色的,踩上去没声音。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山水,画得不错,但他没心思看。308在走廊尽头,门关着。他敲了两下。

“进来。”

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波纹不大,但能感觉到分量。

他推开门,走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很整齐。一张办公桌,桌上摆着几份文件,一个茶杯,一个烟灰缸。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不多,但很深,尤其是额头上那三道,像刀刻的。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黝黑的小臂。他正低着头看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不眨眼,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陈继庭?”

“赵主席好。”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继庭坐下来。椅子是真皮的,软乎乎的,跟清江那些硬邦邦的木头椅子完全不一样。他坐得不太习惯,身体微微往前倾。

赵安邦没急着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陈继庭。那种看人的方式跟孙德明不一样。孙德明是试探,是掂量,是想知道这个人能什么。赵安邦是审视,是判断,是已经知道这个人能什么,但在想怎么用。

“老林给我打过电话了。”赵安邦开口了,“他说你是个好苗子,让我照顾一下。”

陈继庭愣了一下。林老先生没跟他说这个。

“但我不喜欢照顾人。”赵安邦的语气很平,“你来清江,是来事的,不是来让人照顾的。你能事,我帮你。你不能事,谁照顾你都没用。”

“赵主席,我不是来求照顾的。”

“那你来什么?”

“来求援。”陈继庭从包里掏出那份救助基金的方案,递过去,“清江有三百多个尘肺病人,没钱治。我想设一个救助基金,先帮他们解决医疗费。但县里没钱,我想申请省里的专项资金。”

赵安邦接过方案,翻开来看。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的,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皱着眉头,有时候点点头。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天马矿业作为清江县最大的矿山企业,应当承担相应的社会责任。”

他抬起头来,看着陈继庭。

“天马矿业?”他把方案放在桌上,“就是那个钱大全的天马?”

“赵主席知道天马?”

“知道。”赵安邦点了一烟,吸了一口,“我在宁川当市长的时候,天马就出过事。拖欠工资,矿工上访,闹到市里来了。我批了个条子,让县里处理。后来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

他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

“你查过天马?”

“查过一些。改制的时候有问题,账也不清楚。最近几年的审计报告里提到过违规关联交易,但没人管。”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解决尘肺病人的医疗问题。然后慢慢查天马的账。该赔的赔,该罚的罚。”

赵安邦看着他,没说话。他把烟抽完了,在烟灰缸里按灭。

“你知不知道钱大全背后是谁?”

“听说过一些。省里有人。”

“不只是省里。”赵安邦的语气还是很平,“钱大全的合伙人王秀英,是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王德林的侄女。王德林在省里了二十多年,基很深。你动天马,就是动他。你动得了他吗?”

陈继庭沉默了一下。

“赵主席,我不是要动谁。我是要依法办事。天马拖欠工资,违反劳动法。尘肺病人得不到赔偿,违反职业病防治法。这些事,不管背后是谁,都得管。”

赵安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像一道闪电。

“你跟老林说的一样。认死理。”

“不是认死理。是认法。”

“法?”赵安邦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我在官场混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人拿法说事。有的人是真信法,有的人是把法当刀子使,想砍谁就砍谁。你是哪一种?”

“我是第一种。”

赵安邦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怎么证明?”

陈继庭想了想。

“不需要证明。时间会证明。”

赵安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回来,坐下来,拿起那份方案又看了一遍。

“你这个方案,写得不错。但有几个问题。”他用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圈,“第一,资金来源。你说要申请省里的专项资金,但省里的钱不是你想拿就能拿的。卫生厅、财政厅,哪个部门都要走程序,没有半年下不来。”

“我等不了半年。”

“等不了也得等。”赵安邦的语气硬了一些,“你急,我比你更急。但急没用。在省里办事,就得按省里的规矩来。你不是学法律的吗?法律讲程序。省里的钱,也有程序。”

他把方案放下,靠在椅背上。

“第二,你说要让天马承担社会责任。这个话,说得对,但没用。钱大全是什么人?商人。商人的脑子只有两个字:利益。你跟他讲社会责任,他听不懂。你得让他知道,不承担这个责任,他的损失比承担更大。”

“怎么让他知道?”

“查他。查他的税,查他的安全,查他的环保。查出问题,该罚的罚,该停的停。他怕的不是责任,是损失。你让他损失了,他就知道什么叫社会责任了。”

陈继庭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第三,”赵安邦看着他,“你一个人不行。你在清江,有孙德明支持你,这很好。但在省里,你也要有人。我不是说我,我是说你要把清江的情况报上去,让省里知道。不是告状,是汇报。把问题摆出来,把数据摆出来,把矿工的情况摆出来。省里的领导不是瞎子,看到了,总有人会管。”

“赵主席,你能帮我吗?”

赵安邦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帮你把方案递上去。卫生厅、财政厅,我认识几个人,可以打个招呼。但具体的,得你自己去跑。我不能替你跑。”

“够了。谢谢你,赵主席。”

“别谢我。”赵安邦摆了摆手,“我帮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清江那些矿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亮得刺眼。陈继庭眯了一下眼睛。

“我在宁川了八年,”赵安邦的声音低了下来,“那八年,我搞改革,搞发展,搞了很多事。有人说我是改革闯将,有人说我是蛮的疯子。我自己觉得,我得不错。宁川从一个穷地方变成了全省经济最强的市。”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继庭。

“但我也了很多错事。为了发展,我引进了一些企业,没管好。那些企业赚了钱,但也污染了环境,坑了工人。天马就是其中之一。当年天马来清江,是我批的。我觉得有企业来是好事,没想那么多。现在想想,是我害了清江。”

他的声音有点哑。

“所以你现在做的事,也是在替我补过。我帮你是应该的。”

陈继庭站起来。

“赵主席,不是替你补过。是替清江做事。”

赵安邦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长一些,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慢慢铺平。

“你这个人,”他说,“比我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实话。”

“实话也好,假话也好,能办事就行。”赵安邦走回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小刘,你进来一下。”

秘书进来了。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戴着眼镜,很斯文的样子。

“这是陈继庭,清江县的副县长。他有个方案,你帮他看看,改改,然后帮我递到卫生厅和财政厅。跟那边打个招呼,说是我推荐的。”

“好的,赵主席。”

“还有,”赵安邦看了陈继庭一眼,“你留个电话给小刘。有什么事,直接找他。”

陈继庭把电话号码留给刘秘书,然后转过身来,对着赵安邦鞠了一躬。

“赵主席,谢谢你。”

“别鞠躬。”赵安邦皱了皱眉头,“我又不是死了。你好好事,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他伸出手来。陈继庭握住了。赵安邦的手很硬,很有力,不像六十多岁的人。握了一下,松开。

“去吧。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

陈继庭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还是很安静,地毯踩上去没声音。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308的门关着,关得很严实,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门后面那个人,曾经是宁川的改革闯将,现在是一个退居二线的政协副主席。他帮不了太多,但他愿意帮。这就够了。

他下了楼,走出省政府大门。老吴在巷子口等着,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

“怎么样?”

“赵主席帮我们把方案递上去。”

“那太好了!”老吴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怎么说?省里能给钱吗?”

“不一定。但至少有人帮我们递话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吴搓了搓手,“陈县长,你在省城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回去吧。”

“现在回去?天都快黑了。”

“天黑也得回去。清江还有人在等。”

老吴看了看他,没说什么,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陈继庭跟在后面,走在省城的街道上。正是下班时间,街上人多车多,吵吵嚷嚷的。有人赶着回家,有人赶着去吃饭,有人赶着去约会。每个人都很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他想起清江。想起那些坐在信访办门口的人,那些在矿上活的人,那些躺在床上咳血的人。清江没有下班时间,因为清江的人没有班可下。他们每天都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果。

上了车,老吴发动了车子。吉普车吭哧吭哧地响了几声,开出了省城。

上了高速之后,天就黑了。高速上的车不多,路灯也不亮,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柱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陈继庭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陈县长,”老吴开口了,“你觉得省里会给钱吗?”

“不知道。”

“那你还来?”

“来了就有希望。不来,连希望都没有。”

老吴沉默了一下。

“你说得对。不来,连希望都没有。”

车在黑暗里开着,往清江去。清江在几百公里外,在山的那边,在黑暗的深处。那些人在等他回去。

他闭上眼睛。

今天在省城,他做了一件事。不大,但也不小。他把一份方案递了上去。这份方案,也许能帮那些尘肺病人看一次病,吃一顿饱饭,多活一天。也许不能。但他做了。

这就够了。

窗外的风呼呼的,车在高速上跑得很稳。老吴开了一天的车,累了,打了个哈欠。

“老吴,累了就找个服务区休息一下。”

“没事。再开两个小时就到家了。”

家。陈继庭在心里琢磨这个词。清江是他的家吗?不是。他的家在北京,在军区大院里,在爷爷身边。但清江,好像也在变成他的家。不是因为有床有桌子有食堂,是因为有人在等他。等他回去,等他把那些事办完,等一个说法,等一个结果。

有人在等的地方,就是家。

他翻了个身,把脸靠在车窗上。玻璃是凉的,贴着皮肤很舒服。窗外的黑暗里,偶尔有一盏灯闪过,像一颗流星,亮一下就灭了。

他想起赵安邦说的话:“我在宁川了八年,了很多事,也了很多错事。”

每个人都会错事。但有些人了错事,装作没。有些人了错事,承认自己了,然后想办法补过。赵安邦是后一种。

他想起爷爷说的话:“你妈在那些孩子心里,比什么官都大。”

他不需要比什么官大。他只需要让清江的人知道,有人记得他们。有人在乎他们。有人在替他们想办法。

这就够了。

车在黑暗里开着。远处的天边有一道白光,那是月亮要出来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洒在公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陈继庭看着那道白光,想起老周。想起他在石桥村的土坯房里,咳嗽的时候用手捂着嘴,手心里有一块红色的东西。

他不能等。老周不能等。那些尘肺病人不能等。

车往清江开。月光照着路。他在月光里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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