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在县委主楼的一层最里头,挨着水泵房。
陈继庭是第二天早上去的。星期六,机关不上班,整栋楼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走廊里没开灯,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照在地上像一层薄霜。他打着手电筒走的,手电是地摊上买的,五块钱一把,光柱散得很开,照不远,但够用了。
档案室的门是铁皮的,刷着绿漆,漆皮鼓起来一块一块的,像长了一身的脓疮。他掏出孙德明给的钥匙,进锁孔里,拧了两下,没拧动。又拧了一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那味道很冲,像是陈年的报纸、发的布料和老鼠屎混在一起,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了不知道多少年。他被呛得退了一步,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那股味道散一散,才走进去。
里面很暗。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亮。他把手电筒举起来,光柱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房间不大,大概二十来平米。四周靠墙摆着一排铁皮柜子,柜子和柜子之间的过道只够一个人侧身走。中间还有一张长桌,桌上堆着纸箱子,纸箱子上面摞着更多的纸箱子,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倒。地上也有东西——几个破纸箱、一捆旧报纸、一台落满灰的打印机。墙角有一张蜘蛛网,蜘蛛不在家,网上挂着几只瘪的飞蛾。
他走到最里面的柜子前,拉开第一扇柜门。柜子里塞满了文件袋,有的用绳子捆着,有的用橡皮筋箍着,有的就那么散着。他随便抽出一个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份1998年的文件,关于乡镇换届选举的。不是他要找的。
他又开了第二个柜子。还是乡镇的。第三个,农业局的。第四个,水利局的。
他一个一个柜子翻下去,翻到第六个柜子的时候,看到了“工业局”三个字。他把这个柜子里的文件袋全部搬出来,放在中间的长桌上。桌上的灰很厚,他一放上去,灰就扬起来,在手电筒的光柱里飘,像下雪。
他坐下来,开始翻。
第一个袋子:1998年,天马矿业改制方案。文件是打印的,盖着工业局的公章,还有县政府的章。他快速看了一遍,大意是天马矿业由国营改为民营,通过公开招标的方式转让矿权。招标公告发出去之后,有三家公司报名,最后中标的是一家叫“天马实业有限公司”的企业,法人代表叫钱大全。
他记下了这个名字。
第二个袋子:天马矿业的资产评估报告。厚厚的一摞,全是表格和数字。他翻了翻,看不太懂,但注意到最后一页的评估结论:天马矿业净资产评估值为人民币三百二十万元。
三百二十万。一个矿,三百二十万。他皱了皱眉,把数字记下来。
第三个袋子:招标文件。包括招标公告、投标书、中标通知书。投标书有三份,他一份一份地看。第一份是省城一家公司的,报价三百五十万。第二份是本省另一家公司的,报价三百三十万。第三份是天马实业的,报价三百二十万。
最低价中标。他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翻。
第四个袋子:转让合同。厚厚的一摞,密密麻麻的条款。他逐条看过去,看到付款方式的时候停住了——分期付款,首付百分之二十,余款分五年付清。
三百二十万的矿,首付六十四万就拿走了。
他把合同放下,靠在椅背上。椅子是木头的,一靠就嘎吱一声。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蝴蝶,两只翅膀伸得很开。
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一个矿,三百二十万就卖了。首付六十四万。分期五年。这不是卖矿,这是送矿。
他睁开眼睛,继续翻。
第五个袋子:天马实业的企业登记资料。他抽出来看——注册资本五百万,成立时间1998年3月,也就是招标前两个月。法人代表钱大全,股东有两个:钱大全,出资四百万;另一个叫王秀英的,出资一百万。
王秀英。他记下这个名字。
他又翻了翻,在袋子最底下找到一张纸,是股东出资的银行凭证复印件。他拿起来看,借着手电筒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钱大全的四百万,来自一笔贷款,贷款方是省城的一家银行。王秀英的一百万,来自一张支票,支票的出票人是一个叫“宏达贸易公司”的单位。
宏达贸易。他又记下一个名字。
他把这些文件摞在一起,放在桌子的左边。然后继续翻剩下的袋子。
后面的袋子里,大多是些常的文件——年度报告、安全检查记录、环保检查记录。他粗略地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但在倒数第二个袋子里,他找到了一份1999年的审计报告。
他打开来看。审计是县审计局做的,针对的是天马矿业改制后的经营情况。报告里提到几个问题:一是矿权转让后,天马实业未按合同约定足额缴纳转让余款;二是企业存在违规关联交易,涉嫌转移资产;三是安全生产投入不足,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报告的最后一页,有一段手写的批示。字迹潦草,但他认出来了——是孙德明的字。批示只有一句话:“请工业局核实情况,提出处理意见。”
他看了看期:1999年12月。
三年多了。这个批示,三年多没人管。
他把这份报告放在那摞文件的上面,继续翻最后一个袋子。
最后一个袋子是空的。
他愣了一下,把袋子翻过来,抖了抖,什么也没有。袋子的封口处贴着一条胶带,胶带上写着两个字:“已借”。字迹很新,像是最近才写的。
有人借走了。借走了什么?谁借的?
他把空袋子放在一边,看了看桌上那摞文件。五个袋子,十几份文件,在他面前摊开着。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纸页发黄,字迹模糊,但那些数字还在——三百二十万,六十四万,五年,四百万,一百万。
这些数字后面,是一个矿。一个养活了大半个清江的矿。一个让矿工三年拿不到工资的矿。一个让三十二岁的男人得了尘肺病、让三十九岁的男人死了、让五岁的孩子没了爹的矿。
他把文件收进袋子里,五个袋子,摞在一起,用一绳子捆好。他看了看那个空袋子,犹豫了一下,也拿上了。
走出档案室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睛往外走,手里拎着那捆文件,沉甸甸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碰到了老吴。
老吴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他出来,站起来,把烟掐了。
“陈县长,你一上午都在里面?”
“嗯。”
“早饭吃了没?”
陈继庭愣了一下。他忘了。
老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馒头,用塑料袋包着的,递给他。“食堂的,我给你留的。知道你一活就忘吃饭。”
陈继庭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硬了,但能吃。他嚼着馒头,把手里的文件递给老吴。
“帮我放到车上去。”
老吴接过来,掂了掂。“这么多?都是什么?”
“天马的。改制时候的文件。”
老吴的表情变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把文件放到吉普车的后座上,关上门。
“老吴,”陈继庭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档案室里有个袋子是空的,封口上写着‘已借’。谁借的?借了什么?”
老吴想了想。“这个我不清楚。档案室归县委办管,钥匙在文书那里。你要查借阅记录,得问文书小郑。”
“小郑今天上班吗?”
“星期六,不上。星期一我帮你问。”
“好。”
陈继庭上了车。老吴发动了车子,吉普车吭哧吭哧地响了几声,开出了县委大院。
“去哪儿?”老吴问。
“去石桥村。”
“石桥村?”老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今天去?路不好走。”
“路不好走也得去。我要找老周。”
老吴没再说什么。他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车拐进了一条岔路。
路越走越窄,越走越烂。柏油路没了,变成碎石路。碎石路没了,变成泥路。泥路上全是坑,一个接一个,吉普车像一只醉酒的蛤蟆,左摇右晃的。陈继庭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身体随着车子一起一伏,骨头都快散了。
“这条路,”老吴说,“是清江最烂的路。石桥村在山上,海拔一千多米,冬天大雪封山,半年出不来。”
“村里有多少人?”
“不多,百十户吧。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地不好种,全是坡地,种苞谷、洋芋,够吃就不错了。”
“老周家在哪?”
“老周啊……”老吴想了想,“到了村里问吧。他在矿上了好些年,回来没多久,大家都知道他。”
车子又开了半个多小时,在一个山坳里停了下来。前面没路了,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弯弯曲曲地往山上延伸,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
“到了,车只能开到这里。上去还要走一个多小时。”
陈继庭下了车。山里的空气很凉,跟县城里完全不一样。县城里是闷热的,这里却是清冷的,带着一股草木的腥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凉丝丝的。
“老吴,你在这里等我。我一个人上去。”
“你一个人行吗?路不好走。”
“行。”
他沿着土路往上走。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枝丫伸出来,刮着他的胳膊和裤子。走了十几分钟,裤子膝盖的位置就被刮了一个口子。他没管,继续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路变宽了一些,能看到两边的坡地了。坡地上种着苞谷,苞谷秆子一人多高,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地里的土是红色的,得裂了缝,苞谷长得稀稀拉拉的,像是营养不良。
又走了二十来分钟,看见了房子。几间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墙是黄的,顶是黑的,远远看去像几块发霉的豆腐。有的房子门口坐着人,看见他来了,抬起头看,又低下头去,不说话。
他走到第一间房子前,问一个坐在门口的老太太:“老人家,周德厚家在哪?”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用手指了指上面。
他往上走。又走了几分钟,看见一间房子,比别的都破。墙上的泥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土坯,土坯也碎了,用石头填着。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多,用塑料布盖着,塑料布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门口堆着一些柴火,柴火上晾着几件衣服,都是旧的,有的补了补丁。
门口坐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瘦,脸色发黄,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花衬衫。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她看见陈继庭走过来,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你找谁?”
“找周德厚。他在家吗?”
“你谁啊?”
“我是县政府的。姓陈。”
女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周,有人找!”
屋里有人咳嗽了一声。然后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拖着什么重东西。
老周出现在门口。
他没穿那件灰色夹克,只穿了一件背心,背心上破了几个洞,露出瘦骨嶙峋的膛。他看见陈继庭,愣了一下。
“陈县长?”
“老周。”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老周看着他,那眼神跟火车上不一样,跟街上也不一样。火车上是看一个陌生人,街上是看一个“上面来的部”,现在是看一个人——一个走了两个小时山路来看他的人。
“进来坐。”
陈继庭弯腰进了门。
屋里很暗,只有从门口和窗户透进来的光。窗户上没有玻璃,用塑料布蒙着,塑料布上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编织袋。地上是泥的,坑坑洼洼的,踩上去有点软。
老周的女人没进来,抱着孩子坐在门口。孩子在哭,她哄着,声音很低,像是在哼歌。
“坐。”老周指了指椅子。
陈继庭坐下来。椅子是竹子的,坐上去吱呀吱呀的,有一条腿短了一截,垫着一块砖头。
老周在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叼在嘴上。他没点,就那么叼着。
“陈县长,你来找我,不是为了看我吧?”
“也是为了看你。也有别的事。”
“什么事?”
“天马的事。我在查。”
老周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里转着。
“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不少。改制的时候,三百二十万就把矿卖了,首付才六十四万。钱大全的公司是招标前两个月才成立的,注册资本五百万,全是借的。还有,1999年的审计报告就指出天马有问题,但没人管。”
老周听着,没说话。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散开。
“陈县长,你知道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这些都是证据。”
“证据?”老周笑了一声,没什么笑意,“证据有什么用?钱大全在清江了五年了,谁不知道他那些事?知道有什么用?能动他吗?”
“能。”
老周看着他,眼睛眯了起来。
“你真要动他?”
“真要动。”
老周沉默了很久。他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按灭,然后又点了一。
“陈县长,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天马的事,不是钱大全一个人的事。他背后有人。省里的。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肯定有。有一回我在矿上值班,半夜看见一辆车来了,省城的牌照,下来的那个人,穿得很好,钱大全亲自出来接的。两个人进了办公室,说了很久的话。第二天,县里来了个文件,说天马的税费减免一半。”
他吸了一口烟。
“还有,矿上的安全一直是个大问题。井下的支护不行,顶板随时可能塌。我跟矿上反映过好多次,没人管。去年塌了一次,埋了一个人,赔了八万块了事。后来我才知道,那八万块不是矿上出的,是县里出的。从财政拿的钱。”
“县里出的?”
“对。财政拿的钱。矿上不出,县里出。你想想,矿上的利润去哪了?为什么连工资都发不出来,老板还能开大奔?”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
“陈县长,你要查,我不拦你。但你得小心。钱大全这个人,手眼通天。你动他,他不会坐着等你动。”
“我知道。”
“还有,”老周看了他一眼,“你别一个人。一个人不成。你得找人帮忙。孙书记那边——”
“孙书记知道。他给了我钥匙。”
老周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
“孙书记……他胆子小。他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他在清江了十二年,什么都知道,就是不敢动。”
“这次他动了。”
“希望吧。”老周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山,“陈县长,我在这山里活了四十五年。小时候穷,吃不上饭。长大了去矿上活,累死累活,还是穷。现在病了,不动了,更穷。我不知道你们说的那些大道理,什么改革、什么发展、什么法治。我就知道一件事——人得活着。活着就得吃饭。吃饭就得有钱。我的钱在天马压了三年了,我得拿回来。”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继庭。
“我不怕死。我得了这个病,也活不了几年了。但我不想白死。我想让那些欠我钱的人知道,他们欠的不是一笔账,是一个人的命。”
陈继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老周,你的钱,我帮你拿回来。张建国的钱,赵大嫂的钱,那些矿工的钱,我都帮他们拿回来。”
“拿回来之后呢?”
“之后,清江就不会再有天马这种事。”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
“陈县长,我信你。但你别让我等太久。我怕我等不了那么久。”
他说完,咳嗽了一声。那咳嗽很重,像是要把腔里的什么东西咳出来。他用手捂住嘴,咳完了,手心里有一块红色的东西。他飞快地把手背到身后,在裤子上擦了擦。
陈继庭看见了。但他没说什么。
他走出屋子,站在门口。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草木的腥味。远处的山一层一层的,近的是绿的,远的是蓝的,最远的跟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
那个女人还坐在门口,抱着孩子。孩子醒了,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他。那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葡萄。
他想起赵大嫂的孩子,也是这样的眼睛。
“嫂子,”他说,“孩子的眼睛像你。”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像山风吹过水面。
他沿着土路往下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周站在门口,灰色的背心,瘦削的身影,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歪歪斜斜的,但还站着。
他转过头,继续往下走。
下山比上山快。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到了停车的地方。老吴在车里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嘴角流着口水。他敲了敲车窗,老吴醒过来,揉了揉眼睛。
“回来了?”
“嗯。”
“老周怎么样?”
“不好。尘肺病,在咳血。”
老吴沉默了一下。
“他那个病,是矿上得的。在井下了八年,天天吸粉尘,不得病才怪。”
“老吴,”陈继庭上了车,“你认识王秀英吗?”
“王秀英?”老吴想了想,“不认识。谁啊?”
“天马矿业的股东。钱大全的合伙人。”
“没听说过。你要查她?”
“嗯。”
“那我帮你问问。县里工商局的人我认识几个,可以打听一下。”
“好。还有一件事,档案室有个袋子被人借走了,你帮我问问小郑,谁借的,借了什么。”
“行。”
车开了。在颠簸的山路上,陈继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在想老周说的话:你别让我等太久。我怕我等不了那么久。
他在想老周咳血时飞快擦掉的动作。他在想赵大嫂孩子的眼睛。他在想张大叔坐在台阶上等的样子。
他在想那堵墙。所有人都知道有问题,但所有人都装作不知道。所有人都知道该办,但所有人都说办不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山在往后退,树在往后退,天也在往后退。但有些东西不后退。它们在那里,一直就在那里,等着有人来。
他摸了摸包里的文件。五个袋子,十几份文件。这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很长的路。
但他不怕路长。
他怕的是没人走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