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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12

陈继庭用了三天时间,把尘肺病相关的法律条文翻了个遍。

《职业病防治法》第四十九条:用人单位应当保障职业病病人依法享受国家规定的职业病待遇。《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七条:职工发生事故伤害或者按照职业病防治法规定被诊断、鉴定为职业病,所在单位应当自事故伤害发生之或者被诊断、鉴定为职业病之起30内,向统筹地区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提出工伤认定申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用工单位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将承包业务转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者自然人,该组织或者自然人聘用的职工从事承包业务时因工伤亡的,用工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每一条都在说:矿工得了尘肺病,矿上要负责。

但法律是法律,现实是现实。

他把这些条文抄在一张纸上,又把这些天收集的材料摊开在桌上。张建国的诊断书、赵大嫂的死亡证明、老周的工友证明、刘大姐的借条。一张一张的,铺了满满一桌。

每张纸后面都是一个人。

他拿起张建国的诊断书,又看了一遍。“双肺弥漫性纤维化,符合尘肺病诊断标准。”诊断书是县医院开的,盖着公章。但矿上不认。矿上说,张建国不是正式工,没有劳动合同,不算工伤。

他把诊断书放下,拿起赵大嫂的死亡证明。“死因:尘肺病导致呼吸衰竭。”赵大嫂的男人叫赵德明,在矿上了六年,去年死了,三十九岁。矿上说,他没有合同,不算工伤,不赔。

他拿起老周的工友证明。那张纸是烟盒背面撕下来的,上面用圆珠笔画着格子,格子里写着字。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周德厚在天马矿业井下工作八年,跟他一个班的。证明人:刘大柱、李建国、王老三。”

三个证明人,三个名字。他不知道这三个人是谁,但他们在那张烟盒纸上按了手印,红红的,像三滴血。

他把这些纸一张一张叠起来,摞在桌子的左上角。摞了半尺高。

然后他坐在那里,看着这摞纸。

法律是有的。证据也是有的。但问题是,这些证据在法律上够不够?

他拿起电话,拨了林老先生的号码。

响了四声,接了。

“继庭?”

“老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说。”

“关于尘肺病的工伤认定。矿工没有劳动合同,但有工牌、有工友证明、有考勤记录。这些证据够不够认定劳动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够。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用人单位未与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认定双方存在劳动关系时可参照下列凭证:工资支付凭证、工作证、考勤记录、其他劳动者的证言等。你说的这些,都符合。”

“但如果矿上说,这些工人是临时工,不是正式工呢?”

“法律上没有临时工的概念。只要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就受法律保护。这是2003年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里明确过的。”

陈继庭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还有一个问题。如果矿上不配合工伤认定,工人自己能不能申请?”

“可以。据《工伤保险条例》,职工个人可以在事故发生之或者被诊断、鉴定为职业病之起一年内,直接向劳动保障行政部门提出工伤认定申请。”

“但如果劳动保障行政部门不处理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继庭,你是不是遇到了阻力?”

“还没有。但我估计会有。”

“那你就先做。把申请递上去。如果他们不处理,你手里就有了一份证据。不作为的证据。”

“不作为的证据?”

“对。在中国,不作为比乱作为更容易被追责。因为乱作为还有理由可以找,不作为连理由都没有。你记住这一点。”

陈继庭把这句话也记下来。

“老师,还有一个问题。如果工伤认定下来了,矿上不给赔偿,怎么办?”

“申请劳动仲裁。仲裁不服,去法院。法院判决了还不执行,申请强制执行。”

“这个过程要多长时间?”

“快的话,三到六个月。慢的话,一两年。”

陈继庭沉默了。

“继庭?”

“在。”

“你是不是觉得太慢了?”

“是。工人等不了那么久。张建国已经在咳血了,老周也在咳血。他们等不了一两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继庭以为林老先生挂了。

“继庭,”林老先生终于开口了,“法律是慢的。这是它的缺点,也是它的优点。慢,是因为它要保证公正。快刀斩乱麻的事,法律做不了。”

“但如果公正还没到,人已经没了呢?”

“那就要有人去催。去推。去把那些该办事但没办事的人,一个一个推着走。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

“你懂什么?”

“法律是刀,但刀不自己动。拿刀的人不动,刀就是一块铁。”

林老先生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刮过纸面。

“你比你爸聪明。你爸只知道拿刀,不知道刀什么时候该出鞘。你知道。”

“老师,我不是聪明。我是没办法。人快没了,刀再不出鞘,就晚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在清江设立一个尘肺病救助基金。先解决矿工的医疗费用,再慢慢走法律程序。但设立基金需要钱,县财政拿不出这笔钱。”

“你想让我帮你找钱?”

“不是找钱。是想问您,有没有政策依据。中央有没有关于尘肺病救助的专项资金?”

林老先生想了想。

“有。卫生部有一个职业病防治专项资金,每年都有拨款。但这个资金是直接拨到省里的,不经过县里。你要用这笔钱,得通过省里。”

“省里?”

“对。你得去省里跑。找卫生厅、找财政厅、找省政府。把清江的情况报上去,申请专项资金。”

陈继庭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还有,”林老先生说,“你上次说的那个赵安邦,不是省政协副主席吗?他虽然不是实权领导,但在省里的人脉比你广。你可以去找他。”

“赵安邦?”

“对。他这个人,虽然退居二线了,但在省里还是有分量的。而且他对基层的事一直很关心。你去找他,他应该会帮你。”

“好。”

“继庭,”林老先生的声音沉了下来,“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什么事?”

“你搞这个基金,是在走一条中间路线。法律走不通的时候,你绕了个弯。这个弯,走得对,也走得不对。”

“怎么讲?”

“对的地方是,你解决了实际问题。矿工拿到了钱,病能看了,命能保住了。不对的地方是,你绕开了法律。法律该做的事,你用一种非法律的方式做了。时间长了,就会形成一种惯性——有问题,不走法律,走关系。这不是你想要的。”

陈继庭沉默了一下。

“老师,我知道。但人命关天,我不能等。”

“我知道你不能等。但你要记住,基金是临时的,法律才是永久的。你不能让矿工养成依赖基金的习惯。最终,他们还是得靠法律拿回自己该拿的东西。”

“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陈继庭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林老先生说得对。基金是临时的,法律才是永久的。但现在,临时的比永久的有用。

因为人快没了。

他又拿起那摞材料,一份一份地看。张建国、赵德明、老周、刘大姐。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清江县到底有多少尘肺病人?老马说,初步统计有三百多人。三百多人。他不知道这个数字准不准确,但肯定不少。

这些人里,有多少人在咳血?有多少人在等?有多少人还能等多久?

他把材料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清江的天好像永远是灰的。从来的那天起,他就没见过几次太阳。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远处的山黑黢黢的,看不清轮廓。

他想起张大叔。那个坐在信访办台阶上的老头,蓝色的工作服,绣花的布包。他说:“我儿子昨天又咳血了,吐了小半碗。”

他想起赵大嫂。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说:“我爱人在矿上了五年,五年!他们说不是正式工就不是正式工了?那五年他的是什么?喂狗了?”

他想起老周。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男人,在石桥村的土坯房里,咳嗽的时候用手捂着嘴,手心里有一块红色的东西。

法律说,他们应该得到赔偿。法律说,矿上应该负责。法律说,他们有权利。

但法律没有说,在他们等不到那一天的时候,该怎么办。

陈继庭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来。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清江县尘肺病救助基金方案。

然后他停住了。

钱从哪里来?县财政没有。省里的专项资金要跑,不是一天两天能跑下来的。社会募捐?清江是贫困县,老百姓自己都吃不饱,哪来的钱捐?

他想了想,又写了几行字:

一、向省卫生厅申请职业病防治专项资金。

二、向市政府申请专项救助经费。

三、向县人大常委会申请,从财政预算中划拨一部分。

四、向社会募捐。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四条。第一条,慢。第二条,也慢。第三条,县财政没钱,划拨也是拆东墙补西墙。第四条,清江没人有钱。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椅子嘎吱一声响,跟每次一样。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涸的河,从这头到那头。

他想起孙德明说的话:“清江的财政,百分之六十七来自矿业。你动天马,矿停了,税没了,全县八千多财政供养人员的工资从哪里来?”

现在他不是动天马,是要从天马身上挖一块肉下来,给那些被天马咬伤的人治病。天马会答应吗?钱大全会让步吗?

不会。

但矿工等不了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宿舍很小,走两步就到头了。他走到窗前,又走回来。走到桌前,又走回去。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桌上的材料。

那摞材料旁边,放着一份文件。是上次从档案室拿出来的,1999年的审计报告。他拿起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段手写的批示:“请工业局核实情况,提出处理意见。”

三年了。三年没人管。

他把报告放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老吴?”

“陈县长?这么晚了,有事?”

“明天早上,送我去省城。”

“省城?”老吴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去省城什么?”

“找赵安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赵安邦?省政协那个赵安邦?”

“对。”

“陈县长,你找他……”

“林老先生说的。尘肺病救助的事,需要省里的支持。赵安邦在省里有人脉,可以帮忙。”

老吴又沉默了一下。

“行。明天几点?”

“早点。六点出发。”

“好。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陈继庭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天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撒在黑布上的几粒米。远处的山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漆黑。他不知道石桥村在哪个方向,但他知道它在那边。在山的那边,在黑暗的深处。老周在那边,张建国在那边,那些尘肺病人在那边。他们躺在床上,咳血,等着。

他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他关了灯,躺下来。床板嘎吱一声响。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从这头到那头。他在黑暗中看着那条裂缝,想起爷爷说的话:“没有老百姓,我们什么都不是。”

他闭上眼睛。

明天,去省城。找赵安邦。

这条路不好走,但他得走。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等不了太久的人。

窗外的风停了。楼下的狗也不叫了。整个清江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他在深井的底部,慢慢地沉下去,沉到黑暗的最深处。在那里,他听见一个人的咳嗽声。很轻,很远,但很清楚。

那是老周在咳。

也是清江在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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