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这天,林尘天没亮就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虫鸣声。昨天周元送的那壶酒,喝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头还有点晕。他揉了揉太阳,慢慢坐起来。
枕头底下摸出手帕,皂角味已经很淡了,但他还是闻了闻。月汐的影子在脑子里晃了一下,穿着淡蓝色衣裙,站在古槐下朝他挥手。他把手帕叠好,塞进怀里。
穿衣服的时候,太虚云佩和雷佩从领口滑出来,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两枚玉佩挨着口,一温一凉。昨晚他把它们贴身放着,睡了一夜,现在还是温的。他把它们塞回去,拍了拍。
东西昨晚就收拾好了。一把剑,两枚玉佩,一块手帕,一个木头小人。就这些。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走的时候也就这么多。他把木头小人拿起来看了看,周元雕的,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丑是丑了点,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把小人揣进怀里,推开门。
天边刚泛白,院子里蒙着一层薄雾。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二十天的屋子。墙角的蜘蛛网还在,房梁上的虫洞也还在。刚来的时候觉得这屋子小,现在看还是小,但住了二十天,习惯了。
萧景川在院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还冒着热气。
“李记包子。”他把布包递过来,“趁热吃。”
林尘接过来,打开一看,十几个包子挤在一起,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他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香得很。
“景川师兄,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天没亮就去了。”萧景川笑了笑,“排了老半天队。今天初一,买包子的人多。”
林尘愣了一下。萧景川住的地方离李记包子铺不近,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天没亮就去,那得什么时候起的床?
“谢谢师兄。”他说。
“谢什么。”萧景川摆摆手,“走吧,别迟到了。”
两人一起往外走。路过演武场的时候,林尘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是周元。
他穿着一身旧道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看见林尘,赶紧把东西藏到身后。
“你怎么在这儿?”林尘问。
“睡不着。”周元说,“出来走走。”
“手里藏的什么?”
“没什么。”周元把东西往身后藏了藏,又藏不住,只好拿出来。
是个木头小人。雕得歪歪扭扭的,胳膊一粗一细,腿一长一短,脸上两个洞是眼睛,一道划痕是嘴。丑得不行。
“我自己雕的。”周元把小人塞到林尘手里,“不好看,你别嫌弃。”
林尘看着那个小人,鼻子有点酸。周元的手是用来握剑的,不是用来雕东西的。木头上全是刀痕,有的地方雕深了,有的地方没雕到。但这个丑兮兮的小人,比什么好东西都贵重。
“好看。”他说。
周元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他赶紧用袖子擦,擦完又掉,掉了又擦。
“风迷了眼。”他说。
林尘没拆穿他,把小人小心地收进怀里,跟手帕放在一起。
“我走了。”
“嗯。”周元点头,“别忘了回来教我剑法。”
“不会忘的。”
林尘转身,跟着萧景川往外走。身后传来周元的声音:“林尘!到了青云宗,别让人欺负!”
他没回头,举起手挥了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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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山在青云城北边,从萧家走过去要半个时辰。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赶早集的商贩,挑着担子匆匆走过。天慢慢亮了,东边的云被染成淡红色,一层一层的,像画上去的。
“景川师兄。”林尘突然开口。
“嗯?”
“你当初为什么去灵溪镇?”
萧景川愣了一下,想了想:“采药。宗门派的任务,找凝血草。”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萧景川笑了,“外门弟子,没人愿意去的差事,都推给我。我也没推,就去了。”
他顿了顿:“现在想想,幸好去了。”
林尘没说话。如果萧景川没去灵溪镇,他现在还在山里砍柴。月汐还在挨饿,他爹还在为一家人的口粮发愁。他还在那个小镇里,做着离开大山的梦。
“到了。”萧景川停下来。
山脚下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是这一批的新弟子,有的他认识,有的不认识。
萧天行站在最前面,双手抱在前,看都不看别人一眼。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劲装,腰间挂着那把名剑,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谁靠近都觉得扎得慌。
林诗语站在林家的队伍里,身边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正在低声说话。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头发用一玉簪挽着,看起来比在擂台上柔和了许多。
楚云飞还是那副样子,手里拿着扇子,跟旁边的人说笑。他旁边站着几个人,穿着楚家的衣服,都是这一批的新弟子。
韩雪站在人群外面,安安静静的,像一株长在路边的野草。她看见林尘,微微点头,林尘也点了点头。
“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萧景川说,“上面是青云宗的地盘,外人不让进。”
林尘点头。
“好好练。”萧景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给萧家丢人。”
“不会的。”
萧景川笑了,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林尘。”
“嗯?”
“有空回来看看。”
“会的。”
萧景川走了。林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林师兄。”
他回头,看见一个圆脸少年站在身后。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背着一把旧剑,剑鞘上的漆都掉了。修为是凝气六层,在这批新弟子里算是垫底的。
“你是?”
“我叫赵小山。”少年挠了挠头,“散修,从外地来的。我听说过你,青云试十六强,练成了萧家的《太虚剑意》。你很厉害。”
林尘没接话。
“我能跟你一起走吗?”赵小山问,“上面我谁也不认识,有点慌。”
“走吧。”林尘说。
赵小山咧嘴笑了,赶紧跟上来,像条尾巴似的缀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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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山上下来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修为看不透,至少是筑基期。他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所有人,像一把扫帚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扫了一遍。
“我是青云宗外门执事陈远山。”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耳边说话,“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青云宗的外门弟子了。”
他顿了顿:“规矩很多,以后慢慢学。现在先说几条——不许私斗,不许偷盗,不许欺辱同门。犯了规矩的,轻则罚俸,重则逐出宗门。”
他看了一眼众人,转身往山上走:“跟我来。”
台阶很长,一眼望不到头,隐没在云雾里。林尘抬脚往上走,数着步子。一阶,两阶,三阶……
赵小山跟在后面,开始还蹦蹦跳跳的,走了两百阶就开始喘了。
“林、林师兄,还有多远?”
“不知道。”
“我、我走不动了。”
“那你就留在这儿。”
赵小山咬了咬牙,继续往上爬。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但一声不吭地跟着。
三百阶的时候,林诗语从后面追上来。她走得很快,脚步很轻,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林尘。”她叫了一声。
林尘放慢脚步,等她并排。
“听说你被分到了丁等?”她问。
“嗯。”
林诗语皱了皱眉:“以你的实力,不该是丁等。我去找过执事,他说这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的意思?”
“嗯。”林诗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有人不想让你起来。”
林尘没说话。他想起萧远山说的话——“萧天行去找了萧万山,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也想起登记殿那个老头说的话——“你才入门,没有基,没有背景,凭什么给你甲等?”
“我知道了。”他说。
林诗语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赵小山从后面跟上来,喘着气问:“林师兄,林师姐跟你说什么?”
“没什么。”
“哦。”赵小山没再问,继续埋头爬山。
五百阶的时候,终于到头了。
林尘站在台阶顶上,看着眼前的景象,愣了一下。他在书里见过青云宗的描述,但书里写的跟亲眼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广场,铺着青石板,净得能照见人影。广场四周种着松树,风一吹,松涛阵阵,像海浪一样涌过来。远处是连绵的殿堂,灰墙青瓦,层层叠叠,隐没在云雾里。最高的那座殿,屋顶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赵小山张大了嘴,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这、这就是青云宗?”
林尘没说话,但心里也震了一下。萧家的府邸在青云城算大的,但跟这里比,就像鸡窝比宫殿。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透着一股大气。不是萧家那种小家子气,是真正的宗门气派。
“跟我来。”陈远山继续往前走。
他们穿过广场,来到一座大殿前。殿门很高,得仰着头才能看到顶。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登记殿”三个字,字写得很大,笔划粗重,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一个一个进来。”陈远山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口排着队。萧天行第一个,推门进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块令牌和一个布包,看都没看别人一眼,径直走了。
林诗语第二个,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林尘问。
“乙等。”她说,“他们说林家的名额只有乙等。”
楚云飞第三个,出来的时候笑嘻嘻的,手里把玩着令牌。
“乙等。”他说,“还行吧。”
一个接一个,很快就轮到了林尘。
他推门进去。登记殿里面很大,但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随时都会睡着。
林尘愣了一下。这个老头,他见过。青云试的时候,这个老头坐在高台上,跟孙长老坐在一起。当时他以为是哪个家族的长老,没想到是青云宗的人。
“名字。”老头问,眼睛都没睁。
“林尘。”
“修为。”
“凝气九层。”
老头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得林尘心里发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什么都藏不住。
“萧家那个练成《太虚剑意》的小子?”老头问。
“是。”
老头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块令牌,扔在桌上。令牌是铁制的,上面刻着一个“外”字,下面是“丁”。
“外门弟子,丁等。”老头说,“每月灵石二十块,丹药两瓶。住处在外门东区,自己找。”
林尘没拿令牌,看着老头:“为什么是丁等?”
老头挑了挑眉毛:“不满意?”
“不敢。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老头笑了,笑得很古怪,“因为你是萧家的弟子,不是青云宗的弟子。萧家把你送来,是想让你替他们争脸。但青云宗不是萧家的后花园,不是萧家送来的人就能拿甲等。”
他顿了顿:“你才入门,没有基,没有背景。萧家在这里说不上话。凭什么给你甲等?就凭你练成了《太虚剑意》?那东西三百年没人练成,谁知道是不是蒙的。”
林尘没说话,拿起令牌。
“还有。”老头叫住他,“你住的地方在东区丙号院。别走错了。”
林尘愣了一下。东区丙号院,那是外门弟子住的地方。但他记得,东区只有甲、乙、丙三个院子。丙号院是最差的,住的都是凝气五六层的弟子。他一个凝气九层,住丙号院?
“不满意?”老头问。
“不敢。”林尘把令牌收好。
“不敢就是不满意。”老头笑了,“不满意就忍着。等你有了实力,自然有人给你让位置。现在,出去吧。”
林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老头又叫住他。
“林尘。”
他回头。
“你那把剑,是萧远山的?”
林尘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剑:“是。”
“他倒是舍得。”老头说了一句,挥挥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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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登记殿,赵小山在门口等着,脸都急红了。
“林师兄,怎么样?”
“丁等。”
赵小山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我也是丁等。他们说散修都是丁等。”他顿了顿,“但你也是丁等?你可是凝气九层啊。”
林尘没说话,把令牌收好。
两人按照指示找到外门东区。东区在山脚下,靠着一片竹林,房子一排一排的,灰扑扑的,看着有些年头了。甲号院在竹林边上,青砖瓦房,院子宽敞,门口还种着花。乙号院次之,丙号院在最里面,房子最小,院子也最小。
丙号院住了六个人,都是凝气五六层的弟子。他们看见林尘进来,都愣了一下。
“新来的?”一个瘦高个问。
“嗯。”
“什么修为?”
“凝气九层。”
瘦高个的脸白了,赶紧站起来:“师兄,你住哪间?我帮你收拾。”
“不用。”林尘走进最里面那间空屋子。
屋子很小,比萧家外门的还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了。窗户是破的,用纸糊着,风一吹就响。屋顶上有一块瓦片碎了,能看见天。
赵小山跟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绿了。
“这也太小了。”他说,“我在外面租的房子都比这个大。你好歹是凝气九层,他们怎么能让你住这种地方?”
“能住就行。”林尘把东西放下,坐在床上。
床板很硬,被子很薄,枕头是木头做的,硌得慌。但比灵溪镇的家好,比刚去萧家的时候也好。
赵小山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你去收拾自己的屋子。”林尘说,“下午没事,我要练剑。”
“哦。”赵小山缩回去了。
林尘把剑拿出来,站在屋子中间。屋子太小,连挥剑的地方都没有。他只好把剑放下,坐在床上打坐。
真气在经脉里走了一圈,稳稳的。凝气九层的修为已经彻底稳固了,丹田里的真气比刚突破的时候又浓了一些。还不够。他得尽快到凝气九层巅峰,然后准备筑基。
筑基,才是真正的分水岭。凝气期只是入门,筑基期才算真正的修士。到了筑基期,寿命能延长到两百岁,可以御剑飞行,可以施展真正的法术。
萧天行已经半只脚踩进筑基了。他差得还远。
他把太虚两枚玉佩拿出来,握在手心里。云佩温,雷佩凉。两股不同的温度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闭上眼睛,让真气在身体里走了一遍。
一圈,两圈,三圈。真气运行得很顺畅,比在萧家的时候还顺畅。青云山的灵气比萧家浓了不止一倍,打坐一个时辰,抵得上在萧家打坐两个时辰。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黑了。窗外有人在说话,是丙号院那几个弟子。
“新来的那个,凝气九层,怎么住到咱们这儿来了?”
“谁知道呢。得罪人了吧?”
“得罪谁了?”
“嘘,小声点。听说是得罪了萧天行。萧天行跟上面打了招呼,把他分到丙号院来了。”
“萧天行?那可是甲等弟子。得罪了他,以后还有好子过?”
“谁说不是呢。这个新来的,怕是待不长。”
声音渐渐远了。林尘坐在床上,没动。
萧天行。果然是他。
他把玉佩收好,躺下来。枕头很硬,硌得后脑勺疼。他把手帕垫在枕头上,软了一些。
窗外的月亮从破瓦片里照进来,又圆又亮,跟灵溪镇的月亮一样。
他想起月汐。想起她站在古槐下朝他挥手的样子。想起她说“你一定要回来”。
快了。他在心里说。等我在这里站稳了,就回去看你。
他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还要练剑。丁等就丁等,丙号院就丙号院。他不怕。从灵溪镇到萧家,从萧家到青云宗,他一步一步走过来了。以后的路还长,但他不怕。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破瓦片里的光越来越淡。远处传来一声虫鸣,又安静了。他翻了个身,把剑放在枕边,贴着掌心。铁剑很凉,很踏实。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