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远山走后,林尘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道淡淡的彩虹。他低头看手里的信,青云宗的入门通知,白纸黑字,盖着朱红色的印章。下个月初一,还有二十天。二十天后,他就要离开萧家,去那个他只在别人嘴里听过的地方。
他把信收好,转身进屋。路过周元房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你真的要去求他?”是王浩的声音,阴阳怪气的,“他算什么东西?不就是运气好,被萧家看上了吗?一个乡下来的野小子,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王浩,你够了。”周元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火气,“林尘比你强一百倍,你有本事当面说去。背后嚼舌算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王浩冷笑,“等着瞧吧,到了青云宗,萧天行师兄会教他做人的。你以为青云宗是萧家?那里随便一个人都能捏死他。”
林尘站在门外,没进去。他转身走了。
回到屋里,他坐在床上,把太虚云佩和雷佩都拿出来。两枚玉佩并排放在手心,一温一凉,云佩热,雷佩冷。他把它们贴在一起,云佩的热度和雷佩的凉意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温度。
“七佩合一,太虚重现。”他小声念着梦里那个老人的话。七枚玉佩,他现在有两枚。还有五枚,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这件事太大了,大到不是他能承担的。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命运跟这七枚玉佩绑在一起了。再也分不开。
他把玉佩收好,闭上眼睛,让真气在身体里走了一遍。凝气九层的修为已经稳固了,丹田里的真气比以前浓稠了不少,像一碗水慢慢熬成了稀粥。还不够,他知道。青云宗里,凝气九层不算什么。萧天行是凝气九层巅峰,半只脚已经踩进筑基了。他差得还远。
他睁开眼睛,拿起剑,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好。他站在院子中间,握着剑,闭上眼睛。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招式,没有剑法,没有《青云剑诀》,也没有《太虚剑意》。就是空。
他挥剑。剑从右往左,平平地划了一道弧线。没有声音,没有风声,什么都没有。但剑走完之后,面前的一树枝无声无息地断成两截。切口整整齐齐,跟刀切的一样。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断枝。这已经是第十次成功了。从最开始的十剑里只有两三剑能成,到现在的十剑里能成七八剑。进步很明显,但他知道还不够。“剑心通明”不是十剑里成七八剑,是十剑里成十剑。什么时候拿起剑就能做到,才算真的成了。
他又挥了一剑。这次没成,树枝没断,剑刃从旁边滑过去,带起一阵风。
“再来。”他小声说。
又一剑。成了。
再来。没成。
再来。成了。
他就这么一剑一剑地练着,月光从头顶挪到了西边。院子里的树枝断了一地,横七竖八地躺着。
“林尘。”
他停下来,回头看见萧景川站在院门口。这位师兄穿着一身旧道袍,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景川师兄。”
“还没睡?”萧景川走进来,看了看满地的断枝,“练了一夜?”
“嗯。”
萧景川没说话,蹲下捡起一断枝看了看。切口很平,像是被刀削过的。
“《太虚剑意》?”他问。
“嗯。”
“练到什么程度了?”
“第一层快成了。还差一点。”
萧景川把断枝放下,站起来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眼里的东西。那里面有羡慕,有佩服,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复杂。
“你知道吗?”他说,“我入门五年了,凝气六层。五年,从凝气四层到六层。你呢?四个月,从凝气四层到九层。有时候我在想,老天爷是不是不公平。”
林尘不知道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别多想。”萧景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一下,“我不是嫉妒你。我是高兴。真的。你越强,我越高兴。因为你是从我手里走进萧家的。以后人家提起你,会说,是萧景川从十万大山带回来的那个小子。这就够了。”
林尘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没有说谎。
“景川师兄。”他说。
“嗯?”
“谢谢你。”
萧景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谢什么。”他摆摆手,“快去睡吧。明天还要练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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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韩雪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周元在门口拦着她,脸涨得通红。
“韩、韩姑娘,林尘他、他还在练剑……”
“我知道。”韩雪绕过他,径直走进院子。
林尘正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握着剑,闭着眼睛。他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看到韩雪站在三步之外,食盒放在石桌上。
“尝尝。”韩雪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糕点,做成花的形状,很精致,“我让厨房做的。”
林尘愣了一下。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软软的,里面有花瓣的香味。很好吃。
“好吃。”他说。
韩雪笑了,笑得很好看。她坐在石桌旁,托着下巴看他吃。
“你昨晚没睡?”她问。
“练了一夜剑。”
“怪不得眼睛红红的。”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擦擦。”
林尘接过手帕,在脸上擦了一下。手帕上有栀子花的香味,跟韩雪身上的味道一样。他擦完,想还给她,她没接。
“留着吧。”她说,“你那个手帕都洗白了,该换了。”
林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块旧手帕。月汐送的那块,他一直贴身带着。韩雪怎么知道的?
“别多想。”韩雪站起来,“我就是来看看你。下个月你就要去青云宗了,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萧天行昨天去找了萧万山。不知道说了什么,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你小心点。”
她走了。栀子花的香味在院子里飘了很久。
周元从门口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
“林尘,韩雪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别瞎说。”林尘把手帕收好,拿起剑继续练。
“我没瞎说。”周元嘿嘿笑,“你看她给你送吃的,还送手帕。那个手帕我看了,是上好的云锦,一块手帕至少值十块灵石。普通朋友谁会送这么贵的东西?”
林尘没理他,继续练剑。
一剑。树枝断了。
一剑。树枝没断。
一剑。树枝断了。
“你在练什么?”周元凑过来看。
“《太虚剑意》。”
“就是你练成那个?”
“还没成。”
“还差多少?”
“差一点。”
周元挠了挠头:“差一点是差多少?”
林尘想了想,说不清楚。差一点,就是差一点。就像捅窗户纸,已经捅破了一半,还剩一半。那层纸就在那里,看得见,摸不着,就是捅不破。
“你慢慢练。”周元说,“我去给你打饭。”
他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林尘握着剑,站在院子中间,闭上眼睛。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挥剑。树枝断了。再挥。树枝没断。再挥。树枝断了。
一剑又一剑,一炷香,两炷香,一个时辰。断的越来越多,没断的越来越少。从十剑里成七八剑,到十剑里成八九剑。还差一点。
他停下来,坐在石凳上喘气。手在抖,不是累,是兴奋。他感觉那层纸越来越薄了,就差最后一口气。
他把太虚云佩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玉佩很热,烫得他手心发红。热流从玉佩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上爬,到了口,到了丹田。丹田里的真气像开了锅的水,翻涌滚动。不是要突破,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从他身体里往外顶。
他咬着牙忍着。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后背的衣服湿透了。
这种感觉持续了很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他分不清。脑子里全是剑,各种各样的剑。快的剑,慢的剑,重的剑,轻的剑。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剑者,心之刃也。心通则剑通,心明则剑明。”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
他低头看手里的剑。剑还是那把铁剑,剑刃上全是缺口,剑柄上缠着的布条磨得发白。但他觉得不一样了。剑在他手里,不是一块铁,是有温度的,有心跳的。
他站起来,握着剑,随手一挥。
没有声音。没有风声,没有剑气,什么都没有。但面前的石桌,无声无息地裂成了两半。切口整整齐齐,跟刀切豆腐似的。
他愣在那里,看着裂成两半的石桌。石桌是青石的,厚三寸,硬得很。他一剑下去,没用一点力,就是随手一挥。
《太虚剑意》第一层。成了。
他站在月光下,握着剑,笑了。不是高兴,是明白了。就像在黑屋子里待了很久,突然有人推开了窗户。光进来了,什么都看清了。剑心通明,不是剑快了,不是力气大了,是心到了。心到,剑就到。
他把剑收起来,回屋坐下。太虚云佩已经不烫了,温温的,贴在手心里。他把它和雷佩放在一起,两枚玉佩挨着,发出淡淡的微光。
他看着那道光,心里很平静。青云宗,他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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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萧远山来了。
他看到院子里裂成两半的石桌,愣了一下。
“成了?”
“成了。”
萧远山没说话,走到石桌前蹲下,摸了摸切口。切口很平,像刀切的一样。他站起来,看着林尘,看了好一会儿。
“三百年。”他说,“三百年没人练成的东西,你四个月练成了。”
他笑了。那是林尘第一次见萧远山笑。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真心的高兴。眼角的皱纹都挤出来了。
“好。”他说,“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林尘。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林尘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剑。剑鞘是黑色的,很旧,上面有一道一道的划痕。他拔出剑,剑身是暗青色的,不反光,看着很普通。但他一握上去,就觉得不一样。剑在他手里,不轻不重,刚好合适。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这是师父留给我的。”萧远山说,“我用了三十年。现在给你。”
林尘愣住了:“给我?”
“嗯。”萧远山点头,“你比我更需要它。青云宗不比萧家,那里的弟子用的都是好东西。你拿把破铁剑去,还没打就输了一半。”
林尘握着剑,剑柄上还有萧远山留下的温度。
“二长老……”
“别叫我二长老。”萧远山摆摆手,“以后叫我师父。”
林尘愣了一下,然后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师父。”
萧远山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练。别给我丢人。”
“不会的。”林尘说。
萧远山笑了,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尘。”
“嗯?”
“到了青云宗,别忘了萧家。别忘了你是从哪里来的。”
“不会忘的。”林尘说。
萧远山点点头,走了。阳光照在他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尘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剑。剑很轻,但在他手里,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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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子,林尘每天做三件事。练剑,打坐,跟萧若璃学《青云剑诀》的第九式。
第九式叫“剑破苍穹”,是《青云剑诀》的最后一式,也是最难的一式。萧若璃说,这一式她练了两年,还没练成。
“你试试。”她把剑谱递给他。
林尘翻开看,里面只有一张图。图上画着一个人,举剑指天,剑尖上有一道剑气直冲云霄。没有文字说明,没有招式分解,就一张图。
“就这?”
“就这。”萧若璃说,“师父当年教我的时候说,这一式不是练出来的,是悟出来的。悟到了就会,悟不到,练一辈子也不会。”
林尘把图看了好几遍,试着比划了一下。举剑,指天,真气灌入剑身。剑尖上冒出一道剑气,只有半尺长,晃了两下就散了。
“差得远。”萧若璃摇头,“你的剑气连三尺都到不了。这一式要的是剑气冲霄,至少十丈。”
十丈?林尘看了看手里的剑,半尺都费劲,十丈?那不是筑基期才能做到的事吗?
“所以我说这一式不是凝气期能练的。”萧若璃把剑谱收起来,“你先练着,能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等你到了筑基期,自然就会了。”
林尘点头,但他没放弃。每天练完《太虚剑意》之后,都会练几遍第九式。举剑,指天,真气灌入剑身,剑气从剑尖冒出来。第一天半尺,第二天还是半尺,第三天还是半尺。一点长进都没有。
“别急。”萧若璃说,“这一式我练了两年都没成,你才几天。”
“我知道。”林尘说。他不急,但也不打算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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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二十天一晃就过去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周元来找他。手里拎着一壶酒,是他攒了好久的灵石买的。
“喝一杯?”周元把酒放在桌上,眼眶有点红。
“喝。”林尘坐下,给他倒了一杯。
两人喝着酒,谁也不说话。院子里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月亮挂在头顶,又圆又亮。
“林尘。”周元突然开口。
“嗯?”
“你说你教我剑法的,别忘了。”
“没忘。”
“那你什么时候教我?”
林尘想了想:“等我从青云宗回来。学了好的,回来教你。”
周元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你哭什么?”林尘问。
“没哭。”周元擦了擦眼睛,“风迷了眼。”
林尘没拆穿他。两人继续喝酒,一壶酒很快就喝完了。周元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桌子站稳。
“林尘。”
“嗯?”
“到了青云宗,别让人欺负。”
“不会的。”
“那就好。”周元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别忘了回来。”
“不会忘的。”林尘说。
周元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林尘坐在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跟灵溪镇的月亮一样。
他想起月汐。想起她站在古槐下朝他挥手的样子。想起她给他送饼子,送鸡蛋,送手帕。想起她说“你一定要回来”。
快了。他在心里说。等我在青云宗站稳了,就回去看你。
他把手帕从怀里掏出来,闻了闻。皂角味已经很淡了,但他还是能闻到。他把手帕叠好,放回怀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屋里,把东西收拾好。
一把剑,两枚玉佩,一块手帕。就这些。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走的时候也什么都没有。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明天,就要去青云宗了。新的地方,新的人,新的开始。他不怕。从灵溪镇到萧家,从萧家到青云宗,一步一步,他走过来了。以后的路还长,但他不怕。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