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试这天,林尘醒得比往常都早。
天还黑着,窗外只有虫子在叫。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东想西。来萧家快三个月了,从最开始连灵石是什么都不知道,到现在站在青云试的擂台下,回头想想,跟做梦一样。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手帕。皂角味已经快闻不出来了,但他还是凑在鼻子前嗅了嗅。月汐这时候应该在灵溪镇喂鸡吧?还是去溪边洗衣服了?她会不会也睡不着?
把手帕叠好塞回枕头底下,林尘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掌心的茧子又厚了一层,碰上去硬邦邦的,像是贴了层树皮。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再握紧。真气在手掌里转了一圈,暖暖的,很踏实。
穿衣服的时候,他把太虚玉佩贴口放好。这块玉佩跟了他三个月了,每天晚上都会发热,像是有自己的心跳。刚开始他还怕被人发现,现在习惯了,不戴着反倒睡不着。
推开门的瞬间,冷风灌了一脖子。他打了个哆嗦,走到井边,提了一桶水上来。
“哗——”
一桶井水从头浇到脚。
冰得他龇牙咧嘴,脑子一下子清醒了。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让真气在身体里走了一遍。
从丹田出发,顺着后背往上爬,过了肩膀,绕到口,再沉回肚子里。一个大周天走完,浑身暖洋洋的,跟泡在热水里似的。
凝气七层。稳得很。
他睁开眼睛,天边已经泛白了。
萧景川来得比他想的早。这位师兄今天换了身新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他在院门口站着,手里还拎着个布包。
“吃点东西。”他把布包递过来,“路上别吃太饱,免得打起来难受。”
林尘接过来,里面是几个肉包子,还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比他平时吃的灵米饭香多了。
“哪买的?”
“城东李记包子铺。”萧景川说,“排了老半天队,人山人海的。今天青云试,半个青云城的人都来了。”
林尘愣了一下:“这么多人?”
“你以为呢?”萧景川笑了笑,“四大家族的人,城里的散修,还有从别的地方赶来看热闹的,少说也有上万人。你一会儿到了就知道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吃。路上萧景川又絮絮叨叨说了不少,什么“别太出风头”啊,什么“能赢就行别拼命”啊,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林尘听着,也不嫌烦。他知道萧景川是真心为他好。来萧家这三个月,除了周元,就这位师兄对他最实在。
“还有王天霸。”萧景川压低声音,“王浩的堂兄,凝气九层。你要是碰上他,别硬来。输了不丢人,被打伤了才亏。”
林尘点点头,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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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山脚下的广场,大得吓人。
林尘站在人群外面,踮起脚尖往里看,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卖吃食的、卖灵药的、摆摊赌输赢的,吆喝声、说笑声、孩子的哭闹声搅在一起,嗡嗡的像炸了锅。
擂台在广场正中间,用青石板铺的,磨得能照见人影。四周拉着粗麻绳,绳子上系着红布条,风一吹呼啦啦响。擂台四角各竖着一木桩,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听说是为了防止打架的时候伤着台下的人。
擂台正上方挂了块大匾,写着“青云试”三个字。字写得很大,笔画粗重,隔着老远都能看清。
东边搭了座高台,铺着红毯子,摆着十几把椅子。那是四大家族的长老和青云宗来的大人物坐的地方。台子两边各有一面大鼓,鼓手光着膀子站着,随时准备敲。
林尘站在萧家的队伍里,看着眼前这人山人海,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三个月前他还在灵溪镇的山里砍柴,三个月后他站在了青云城最大的比武场上。这事儿要是说给月汐听,她肯定不信。
“紧张?”周元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小声问。
“还行。”林尘说。
“骗人。”周元嘿嘿笑,“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腿肚子转筋,差点尿裤子。”
林尘没接话,眼睛扫过周围的参赛者。
萧家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高个子青年,穿着一身黑衣服,腰上挂着长剑,双手抱在前,眼睛看着远处,一句话也不说。整个人跟块石头似的,又冷又硬。
萧天行。萧家第一天才,凝气九层。听说他从五岁开始练功,十年了,从来没输过。
林尘看他的时候,他好像有感应似的,转过头来瞥了一眼。那眼神冷冰冰的,像是在看路边的石头,看完就转回去了,好像林尘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林家那边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头发用簪子挽着,脸上带着笑,看着很温柔。她旁边的人跟她说话,她微微侧头听着,不紧不慢的。
林诗语。林家第一天才,凝气八层。听说她练的《寒冰诀》很厉害,一掌能把人冻住。
楚家那边有个穿锦袍的青年正跟旁边的人说笑,手里还拿着把扇子,不像是来比武的,倒像是来逛庙会的。他腰上挂着块玉佩,成色很好,一看就值不少钱。
楚云飞。楚家第一天才,凝气八层。楚家有钱,他的法器是青云城年轻一代里最好的。
韩家那边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风一吹好像就能倒。但她呼吸很稳,一起一伏,不急不慢。
韩雪。韩家第一天才,凝气七层。听说她的身法很好,能在水面上走路。
这些,都是林尘这次要面对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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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钟响了。
那钟声从青云山上飘下来,在广场上空转了好几圈才散。闹哄哄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抬头往高台那边看。
高台上站起一个老头,穿着灰袍子,人很瘦,颧骨突出来,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看人的时候跟刀子似的。
“老夫青云宗外门长老孙正元,主持本次青云试。”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规矩都知道,我再说一遍。”
“第一轮淘汰赛,随机配对,一场定胜负。胜的进下一轮,输的回家。最后剩六十四个人。”
“第二轮积分赛,六十四个人分成八组,组里每个人都打一场。赢一场得一分,输的零分。每组前两名进下一轮。”
“第三轮决赛圈,十六个人抽签打,输了就淘汰。前八名进青云宗。”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比赛不许用暗器,不许用毒,不许故意人。犯了规矩的,直接赶出青云城。”
“现在,抽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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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签的箱子是个大木头箱子,上面开了个洞,刚好能伸进去一只手。
参赛的人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去摸。有人手抖得厉害,摸半天摸不出来;有人一脸轻松,随便抓一个就走;还有闭着眼睛瞎摸的,嘴里念念有词。
林尘排在中间,不着急,也不慌。
“你就是林尘?”后面有人拍他肩膀。
他回头,看到一个圆脸少年,穿着楚家的衣服,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有点眼熟,想了一下,记起来了——上次王浩找他麻烦,就是这人出的手。凝气七层,一招就把王浩的剑打飞了。
“是我。”
“我叫楚枫。”少年笑着说,“上次在演武场见过你。”
“谢谢你帮忙。”林尘说。
“小事。”楚枫摆摆手,“王浩那个人,欠收拾。你抽到几号了?”
“还没抽。”
“那祝你运气好,别在第一轮碰上我。”楚枫嘿嘿笑。
轮到林尘了。他把手伸进箱子,摸了一块木牌出来,翻过来看——二十三号。
“二十三号对二十三号,丙号擂台!”裁判扯着嗓子喊。
丙号擂台在广场西边,是八个擂台里最小的,但围的人也不少。林尘走过去的时候,他的对手已经站在台上了。
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个子,穿着韩家的衣服,脸上还带着孩子气。他手里握着把短剑,剑身比普通的短一截,看着是专门定制的。
小个子的修为是凝气五层,在参赛的人里算是最弱的那一档。他看到林尘走上来,脸一下子就白了。
“萧……萧家的林尘?”声音都在抖。
林尘的名声在外门传开了。凝气五层铁背狼,三个月从凝气四层飙到凝气七层,“怪物”这外号谁不知道。
林尘抱拳:“请。”
裁判举起手:“准备好了?”
小个子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林尘也点头。
“开始!”
小个子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剑,冲了上来。
第一剑刺口。角度还行,速度也不慢,但力道不够,剑尖有点飘。林尘侧身躲开,脚步都没动,就是上半身往旁边歪了歪。
小个子一剑刺空,脚下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转身横扫。
这一剑比第一剑快了点,带着风声。林尘往后退了一步,剑刃从他面前划过,连衣角都没碰到。
小个子的脸更白了。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但没想到差距这么大。对方连剑都没拔,就是在躲,他连衣角都碰不到。
“出剑!”小个子喊了一声,声音又急又气。
林尘看了他一眼,手按上剑柄。
小个子使了全力,双脚蹬地,整个人朝林尘扑过来,短剑直刺咽喉。这一剑速度比前两剑快多了,角度也刁钻,看得出来是他压箱底的功夫。
剑尖离林尘还有一尺的时候,林尘动了。
他的剑出鞘,又快又稳。
“叮——”
短剑被磕飞了,在空中翻了几圈,“当啷”一声掉在擂台下面。
与此同时,林尘的剑架在了小个子的脖子上。剑刃离他喉咙只有一寸,他能感觉到铁器的寒气。
全场安静了一瞬。
三招。从开始到结束,就三招。
“承让。”林尘收剑,抱拳。
小个子站在台上愣了好一会儿,低头看看空着的手,又看看林尘,眼圈一红,差点哭出来。
“我输了。”他小声说,下台的时候肩膀一抽一抽的。
裁判举起手:“二十三号,林尘胜!”
台下响起掌声和议论声。
“三招就赢了?”
“那可是林尘,铁背狼的那个。”
“啧啧,三个月打到这个程度,真是个怪物。”
林尘走下擂台,周元迎上来:“厉害啊!三招搞定!连剑都没怎么动。”
“对手太弱。”林尘说。
“那也是你厉害。”周元嘿嘿笑,“走,看别人打去。萧天行快上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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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号擂台那边已经围满了人。
林尘挤进去的时候,萧天行刚走上台。他的对手是个大块头,凝气六层,手里拎着把大斧头,斧刃有脸盆那么大,看着就沉。
“开始!”
大块头大吼一声,抡起斧头就劈。这一斧势大力沉,带着呼呼的风声,要是劈中了,不死也得残。斧刃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阳光下闪着寒光。
萧天行站着没动。
斧头劈到面前的时候,他往旁边歪了歪,斧刃擦着他衣服劈了下去。“砰”的一声砸在台面上,青石板裂了一道缝,碎石渣子飞起来。
大块头一斧劈空,身子往前栽,重心不稳。
萧天行伸手拍了一掌。
这一掌看着轻飘飘的,没啥力气,可拍在大块头口上,跟大石头砸上去似的。
“砰——”
大块头整个人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扑通”摔在擂台下面,滑出去好几尺。他躺在地上,口起伏得厉害,大口喘气,半天爬不起来。
全场炸了锅。
一招。凝气六层的对手,一招就打飞了。萧天行连剑都没拔,就是随手一掌。
“这也太强了……”周元声音都在抖,“凝气九层果然不是闹着玩的。那一掌看着轻,真要打在身上,骨头都能打断。”
林尘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萧天行。
萧天行面无表情地走下擂台,跟没事人似的。他甚至没看那个被他打飞的对手一眼,好像那个人不存在一样。
乙号擂台那边,林诗语的比赛也开始了。
她的对手是个凝气五层的楚家弟子,白白净净的,看着家境不错。
“开始!”
楚家弟子抢先出剑,刺林诗语肩膀。速度不慢,角度也还行,看得出来下过功夫。
林诗语不慌不忙,伸出右手,掌心朝前。
一股白气从她掌心冒出来,冷得刺骨。那白气凝成一道寒流,直奔对方的剑。
“咔咔”几声,楚家弟子的剑上结了一层白霜,然后是薄冰。冰从剑尖往剑柄爬,两个呼吸的功夫,整把剑都冻住了。
楚家弟子手冻得发紫,手指僵得握不住剑。“当啷”一声,剑掉在地上,摔成几截——冰太脆了,剑已经冻裂了。
寒气还在往他胳膊上爬,他嘴唇发紫,牙齿打架,浑身哆嗦。
“认输!我认输!”他赶紧喊。
林诗语收手,微微一笑:“承让。”
台下掌声雷动。
“好厉害……”周元感叹,“这一掌要是拍在人身上,直接冻成冰棍。”
林尘点头。林诗语的寒气不只是冷,还能让真气走不动道。这种打法比单纯用剑难对付多了。
丁号擂台那边,楚云飞正往腿上贴符。
他的对手是个凝气六层的萧家弟子,看着挺扎实。
符贴上去,化作一道青光钻进他腿里。
楚云飞身形一晃,快得跟阵风似的,眨眼就绕到萧家弟子身后。
“下去吧你!”他一掌拍在萧家弟子后背上。
萧家弟子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飞了出去,“扑通”摔在台下,滚了两圈。
“好快!”周元惊呼,“那符真厉害!”
“疾风符。”林尘说,“一张十块灵石。”
“十块灵石?”周元咂舌,“够我吃一个月了。有钱真是好啊。”
戊号擂台那边,韩雪正跟一个林家弟子过招。
那林家弟子出剑又快又狠,一剑接一剑,不留喘气的功夫。
可韩雪就是不接招。她身子左一晃右一晃,跟片叶子似的飘来飘去,对方的剑总是差那么一点,就是碰不到她。
林家弟子越打越急,一剑比一剑快,最后一剑用力过猛,身子往前栽。韩雪轻轻在他背上一推,他就摔下了擂台。
“承让。”韩雪轻声说。
台下掌声不断。
“这身法也太漂亮了。”周元说,“跟跳舞似的。”
林尘没说话,心里在想,要是自己对上韩雪,该怎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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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轮淘汰赛打完,六十四强名单贴出来了。
林尘的名字在上面。
“不错不错。”周元拍着他肩膀,“明天积分赛,要打七场。你今天没怎么出力,好好休息。”
林尘点头,正要走,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尘。”
他回头,看见王浩站在不远处,嘴角挂着笑,那笑看着就不舒服。
“今天运气不错啊。”王浩说,“遇上个废物。”
林尘没说话,看着他。
“不过好运也就到今天了。”王浩凑过来,压低声音,“积分赛上,你会遇到真格的。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笑。
周元脸色不好看:“这家伙又在搞什么鬼?”
林尘摇头:“不管他。”
但他心里有点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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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屋里,林尘坐在床上,没急着修炼。
他把太虚玉佩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玉佩上的纹路比刚拿到的时候清晰了不少,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慢慢长。
他又想起下午看的那些比赛。萧天行那一掌,林诗语的寒气,楚云飞的速度,韩雪的身法……每个人都比他强。
说心里不打鼓是假的。
但怕也没用。
他把玉佩贴口放好,闭上眼睛,让真气在身体里走了一遍。从丹田到后背,从后背到肩膀,从肩膀到口,再回到丹田。
一圈走完,心里踏实了不少。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月汐。想起她站在古槐下朝他挥手的样子。
“等我。”他小声说。
明天,还要打七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