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桑禾戴着母亲为她缝制的夹棉手套匆忙赶路，太阳将升未升，天空是清冷的淡蓝色。
桑禾本以为自己隐瞒得天衣无缝，母亲并未发现她受伤。但观察细致入微的母亲早就发现她手上的伤口，见她刻意隐瞒，她便没有明说。第二一早桑禾束发时看到梳妆台上一副针脚细密的半掌手套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虽然与母亲一句话也没有多说，但仿佛她们又什么都说了。握着手套，她昨所受的委屈全部如过眼云烟一般一扫而光。
今无风，因此她在路上没有感觉太难过，到了蚕室，她自觉地去贮藏室拿铁钎准备今的劳作。
“哎呦，桑姑娘你来了。”郑大娘依旧喜笑颜开地迎上前来。
桑禾打心底不喜欢她，不想和她有过多交流。拿到工具她便打算离开，谁知郑大娘快走几步上前，从桑禾手中略带强迫地拿过铁钎。
“桑姑娘，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去桑园了。”，郑大娘语气亲昵仿佛桑禾是她的亲人小辈一般。
“那我做什么？”桑禾直奔主题。
“你呀跟我和你李婶，王婶去苗圃挖桑苗去，那里有草棚，又有炉子，暖和些，不受罪。”郑大娘说着牵着桑禾的手向苗圃走去。
她的手掌肥厚绵软，手面又因为常年活而有一层粗糙的薄茧，手心还粘腻腻的。桑禾只觉浑身发毛，连呼吸都不太顺畅，她借故将自己的手抽出这才长舒一口气。
“每的活都不同吗？”桑禾心中疑惑为何昨栽桑苗今又挖桑苗。
“嗨，往后你就跟着我们挖挖桑苗，等开春了，你就跟着我们摘摘桑叶，养养蚕......”郑大娘涛涛不绝地说着，见桑禾对此不感兴趣她便识趣地停了下来。“你也不跟我们说你跟陈大人相识，这不是闹了些误会......”郑大娘面露尴尬，笑容中夹了几分谄媚。
原来是因为这个，桑禾原本想解释清楚自己和陈致的关系，但看着郑大娘更觉后背发凉，工作时最怕的就是这种笑面虎，见人下菜碟的人，想不到在这让自己碰上了，看来得提防着她点。也罢，既然她害怕陈致，那自己也狐假虎威一把，先借一借他的势，反正对他也不会造成什么损失。
郑大娘为人圆滑，在活上更会偷奸耍滑，刚到苗圃桑禾就被分给她口中的李婶。李婶比郑大娘瘦一些，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青色棉衣。她花白的头发全部束在脑后，露出宽阔的额头。她肤色黄黑，两个红亮的颧骨突出，鼻梁不高，嘴巴周围一圈深深浅浅的皱纹。她起活来也实在利索，浑身上下透露着朴实。
李婶老实腼腆，起初言语不多，她教桑禾如何选苗，如何挖苗。看到桑禾做的不太对的地方还时不时指导一二。一上午下来她和李婶虽然交流不多，但心中亲近许多，后来的几天更是无话不谈。
某一天桑禾休息的时候看着被隔过去的那些低矮桑苗问李婶道：“婶子，这些桑苗怎么办？”
“等其他桑苗都移完了，这些要是还长不大就扔了。”李婶解释。
“扔了？”桑禾听到有些震惊，好不容易长大的桑苗，这么好的桑苗说扔就扔了？想到自己家还在因为找不到桑树犯愁，她不禁感慨今天自己也算经历了一次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看到桑禾震惊，李婶解释：“桑园就那么大，肯定是要种好的壮的，这些桑苗更小更弱一些，也没地方种。”
“那那些呢？”桑禾指着另一处被略过的几排整整齐齐的桑苗，“那些长势也很好，怎么一棵也不选？”
李婶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去，“哦，那些再晚点种，那些桑苗金贵，听说是咱们县花大价钱引进的浙桑，一棵要好几两银子，等过了年天气回暖了再种保险一点......”
“聊啥呢李婶，这么高兴？”郑大娘的突然出现打断了对话，只见她两眼精明地看向她们。
桑禾见状忙俯身继续活，她不愿意和她有哪怕眼神上的交流，看着她那张胖脸上那对精明的眼睛，桑禾总觉得她在算计什么。
......
这一早，天色未亮，天空灰暗朦胧，雪花细细簌簌地下着，下的不急，但地面还是覆盖了薄薄一层。桑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桑兴开门后回话是来接桑禾去蚕室的人，桑母见外面下雪，命他先将来人带入大堂。
桑禾一边收拾，一边心中暗暗思忖，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来到大堂发现来人正是陈致，他藏蓝色的官服外加了件暗红披风，室内温暖，披风上因没来得及抖掉而融化的雪像画布上盛开的一朵朵小小的梅花。
“霖儿，你等下用罢早饭便跟这位陈官差走吧，他们县属怕今下雪天色不好你一个人有危险，特意派这位官差来接你。”桑母满脸慈爱，看的出来她对县衙的人性化待遇抱有一丝感激，本来她确实在担心这个天气桑禾该如何赶去县里，眼下跟着这位高大的官差再安全不过。
“桑姑娘，还是......还是去了蚕室用饭吧，天色不好，道路难行，免得误了时辰。”陈致面向桑母道。
“这......”桑母面露难色，她实在舍不得女儿吃苦，若不是不能代为服刑，她宁愿自己每去那蚕室。
“就听陈大人的吧，娘，县属的饭想必不会差到哪去。”见陈致面色凝重，桑禾料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为免在母亲面前露馅，她宽慰母亲道。
小雪下个不停，桑家只有一把早就用破了的油纸伞，陈致将自己的伞递给桑禾，桑禾本欲推辞，见他态度强硬，只得接过。
陈致在前开路，步子比平时慢也比平时小。桑禾跟在他身后，尽量踩在他的鞋印上，这样等到了苗圃鞋子不至于被雪水弄湿。风不大，但寒气人，她紧了紧夹袄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相信我。”
“什么？”两人一路无话，快到桑园时，桑禾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懵了。
陈致转过身来，盯着桑禾，眼神中有一丝不属于官差的柔软，雪花落在他的帽子上，肩上，睫毛上。
“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