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烧了一整天。
军医说伤口感染了,左臂上那道刀伤很深,骨头虽然接回去了,但肉里进了沙子,不清理净会烂。军医用烧红的刀片把腐肉刮掉,他在昏迷中咬着牙,身体弓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虾。我按着他的肩膀,能感觉到他肌肉在一阵一阵地抽搐,像有一条蛇在皮肤底下钻。
刮完腐肉,军医往伤口上撒了一层药粉,用麻布缠紧。他的额头烫得像烙铁,嘴唇裂起皮,下唇那道竖纹裂开了,血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今晚是关键。”军医擦着手上的血,“烧能退就没事,退不了...”
他没说下去。
我坐在床边,把毛巾浸在冷水里,拧,敷在他额头上。他的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脸上,缠在那道疤上。我轻轻拨开,手指触到那道疤,硬的,凸起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他的呼吸很重,腔起伏得像风箱。有时候会突然急促起来,像在跑,然后慢慢平缓,平缓到几乎没有声音,又突然急促起来。
“水...”他含糊地喊。
我端起碗,用勺子喂他。他的嘴唇碰到水就张开,像涸的河床等到了雨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枕头上,我用手背擦掉。
“沈昭宁...”他忽然喊我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
“我在。”
“别走...”
“我不走。”
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一下。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滚烫,像攥着一块烧红的铁。但他的手指合拢了,把我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浮木。
“别走。”他又说了一遍。
“不走。”我说,“我在这里。”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额头上的热度退了一些,但还是烫。我换了一条毛巾,重新敷上去。他皱着的眉头松开了,嘴唇还是裂的,但不再抖了。
窗外天黑了。蜡烛在案头上烧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跟着火苗一起晃。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睡着的时候,那道疤看起来没那么可怕了,只是一道旧伤,跟脸上的皱纹、眼角的细纹、鬓角的白头发一样,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他看起来不像三十二岁。他看起来像五十岁。不,五十岁都没这么老。他的老不是长在脸上的,是长在骨头里的,是扛了太多东西、撑了太久之后,被压出来的。
我忽然想起阴魂说的话。
“他太累了。”
她坐在麻将桌上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摸一张牌。她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是灰白色的,没有血色。她摸到那张牌,看了看,打出去。
“累到不想活了。”
“那为什么不死?”我问。
她看着我,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
“因为死了,河西就没了。”
半夜的时候,他的烧退了。
不是突然退的,是一点一点退的。先是额头不那么烫了,然后手心也不那么烫了,然后呼吸平稳了,像一条从急流进入平缓河段的河,慢慢地,稳稳地,流着。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堆在案头上,像一座小小的坟。
“你醒了?”我凑近他。
他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过来,落在我脸上。他的眼睛很浑浊,像蒙了一层雾,但那层雾在慢慢散开,露出底下的黑色。
“你没走。”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说了不走。”
他看着我,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沈昭宁。”
“嗯?”
“你哭过。”
我伸手摸了摸脸,是湿的。
“没有。”我说,“是汗。”
“骗人。”他说,“汗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但我分得出来。”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触到我的脸颊,很轻,像羽毛扫过。他的手指还是热的,但没有刚才那么烫了。
“别哭。”他说,“我还没死。”
“我没哭。”
“好,你没哭。”他的手指从我脸颊上移开,落回被子上,“那我睡一会儿。”
“嗯。”
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他的手还握着我,没有松开。
蜡烛烧到了最后,火苗跳了跳,灭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银白色的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
我坐在黑暗里,握着他的手,听着他的呼吸。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像远处渠水流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把夜色推得很远。
天亮的时候,他醒了。
这次是真的醒了。他的眼睛清亮了,血丝还在,但没有昨晚那么多了。他撑着床板坐起来,左臂吊在前,用布条固定着。
“别动。”我按住他。
“我得去城头。”
“你烧了一夜,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站得稳。”他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床架。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等眩晕过去了,慢慢朝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来吗?”
“来。”
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那道疤被笑容挤到一边去,露出下面一小块完好的皮肤。那块皮肤很白,白得不像河西人的。
我扶着他走出房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抬起右手挡了挡光,然后放下手,让阳光照在脸上。
“今天天气好。”他说。
“嗯。”
“回鹘人不会来。”
“你怎么知道?”
“直觉。”他说,看了我一眼,“跟你学的。”
我笑了。他也笑了。
城头上,士兵们正在修补昨晚被箭矢砸坏的垛口。几个石匠蹲在地上,用锤子和凿子把新石头凿成合适的形状,叮叮当当的,像寺庙里敲木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