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我就被号角声吵醒了。
那声音不是从城头传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闷闷的，沉沉的，一声接一声，把夜色震出一道一道裂缝。
我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只有东边有一线灰白，像刀刃的锋口。沙枣花的香气在夜风里飘着，比昨晚淡了些，花苞合拢了，在等太阳。
号角声停了。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过来，像溪流汇进河，河汇进江。我推开窗，看见院子外面的路上，一队一队的士兵正往城头方向跑。他们没点火把，只是摸着黑跑，铠甲碰撞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叮叮当当的，像铁匠铺开张。
我穿好衣服走出院子，在走廊上撞见一个小兵。不是昨天那个，这个年纪大些，脸上有胡子茬，眼角有皱纹，看着像三十多，后来我才知道他才二十二。
“沈姑娘？”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您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出什么事了？”
“没事，例行演。节度使每三天都要练一次兵，天不亮就开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今天确实早了些，说是北边有动静。”
北边有动静。昨晚他说过，跑了一个回鹘斥候。
“他在哪？”
“谁？”
“节度使。”
小兵朝城头方向努了努嘴：“在城楼上，一宿没下来。”
城墙比我昨天看到的更高。
白天看它是土黄色的，像一堵泥墙，不显高。现在天还没亮，它整个是黑的，巨大的一坨，横在那里，像一头趴着的兽。墙面上每隔十步就着一支火把，火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把城墙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来晃去的，像那头兽在呼吸。
我沿着台阶往上爬。台阶是土坯砌的，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每一级都被踩得凹陷下去，中间低两边高，像一条涸的河床。台阶上没有栏杆，往下看就是黑黢黢的深渊，摔下去不死也残。
爬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来喘气。手心那道伤口被汗水浸得发痒，我解开绷带看了看，伤口已经合上了，只留下一道粉红色的痕迹。这具身体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快，也许是江南武功的底子，也许是因为年轻。
继续往上爬的时候，我听见了说话声。
不是一个人在说，是好几个人，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放慢脚步，贴着墙往上走。
“……不能再等了。”一个沙哑的声音说，“再等下去，今年的粮全得烂在地里。”
“等不了也得等。”这是张淮深的声音，比昨晚冷，像淬过冰，“斥候刚跑了一个，大军随时会到。现在收粮，人全撒在地里，回鹘骑兵一个冲锋就能光。”
“那就不收了？”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火气，“一年的辛苦白费？将士们吃什么？百姓们吃什么？”
“粮要收，但不能现在收。”张淮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渠水，“再等两天。我把斥候撒到北边五十里，有动静我能提前知道。”
“两天？”沙哑的声音冷笑了一声，“节度使，您每次都说过两天。去年说两天，前年说两天，说了多少个两天了？回鹘人来了吗？来了。粮被烧了吗？烧了。死的人少了吗？没有。”
沉默。
风从城头灌下来，灌进我的领口，冷得我缩了缩脖子。火把的光在头顶晃着，把我的影子投在台阶上，长长的一条，像一绷紧的弦。
“李明远。”张淮深叫那个人的名字，声音还是平的，“你在教我怎么打仗？”
“末将不敢。”沙哑的声音硬邦邦的，“末将只是提醒节度使，河西不只您一个人在撑着。”
“我知道。”张淮深说，“所以我还站在这里。”
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响起，有人从城头往下走。我闪身躲进墙角，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台阶上下来。他穿着铠甲，没带头盔，花白的头发在火光下闪着银光。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停，低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冷，冷得像祁连山顶的雪。
他没说话，继续往下走了。
我等他走远了，才从墙角出来，继续往上爬。
城头比我想象的宽。
上面能并排走四匹马，地面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着枯草，被风压得贴着地面。垛口一个挨着一个，每个垛口后面都站着士兵，一动不动，像石雕。他们的矛尖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一排一排的，像野兽的牙齿。
张淮深站在最东边的垛口后面，面朝北方。他穿上了甲胄，不是昨晚那件，这件更旧，肩甲上的漆皮都剥落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铁。他的头发用一皮绳扎在脑后，露出那道从眉骨到耳后的疤。晨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往后扯，那道疤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像一条刚愈合的伤口。
他没有回头，但我走上城头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脚步声。”他说，“士兵的脚步重，你的轻。而且你踩到了第三级台阶的松石板。”
我低头看了看脚底下，确实有一块石板是松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你数过？”
“每天都走，自然知道。”
他转过身来看我。晨光在他背后亮起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金边。他的脸还在阴影里，但眼睛是亮的，比昨晚更亮，像烧着的炭。
“睡得好吗？”他问。
“好。”
“骗人。”他说，“你枕头上全是头发，翻来覆去一宿。”
我愣了一下。他去看过我的房间？
“路过。”他说，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查岗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
“查岗查到后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