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尖抵住喉咙的那一刻,我后悔了。
后悔不该打那场麻将,不该收那卷破画,不该来这个鸟不拉屎的河西。但最后悔的,是临行前没给自己算一卦——江南镖局少东家沈昭宁,这辈子最恨被人拿刀架脖子。
可眼前这杆枪,比刀还冷。
持枪的男人站在月光下,玄甲披风,眉骨一道新疤,甲胄上沾着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死人,眼底连恨都没有,只有一种东西——
厌倦。
好像了我,和一只沙狐没什么区别。
“又是长安来的细作?”他声音沙哑,像刀刮骨头。
我跪在黄沙里,膝盖硌得生疼。膝盖下面埋着碎石和枯草,硌得我整条腿都在发麻。四周全是火把,松脂燃烧的气味混着沙土腥气灌进鼻腔。火光把沙州城楼的轮廓烧成暗红色,像头张着嘴的巨兽,随时要把人吞进去。
十几个骑兵围成半圆,马匹在夜风里打着响鼻。他们的箭矢对准我的脑袋,弓弦绷紧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我甚至能看清最近那支箭的箭簇——铁铸的,边缘磨得发白,箭杆上刻着“归义”二字。
“给你三句话的机会。”
枪尖又往前递了一寸。喉间刺痛,有温热的液体滑下来,顺着锁骨往下淌,被夜风一吹,凉得我打了个寒噤。
三句话。
第一句:“我不是细作。”
他不为所动。枪尖稳稳地抵在我喉咙上,连抖都没抖一下。这人的手稳得像焊死在枪杆上,光是这份定力,就说明他过的人,比我吃过的盐还多。
第二句:“我知道你会死。”
周围的骑兵动起来。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低声骂了句什么,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他眯起眼,枪尖顿住。那道从眉骨划到太阳的疤在火光下泛着暗红,像是被烙铁烫过,又像是被什么野兽的爪子挠的。
第三句——
我抬手握住枪尖。
刀刃割破掌心的瞬间,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那种疼不是被纸割伤的锐痛,是铁器嵌入皮肉、一寸一寸往里切的那种钝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往肉里钻。我能感觉到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温热的,黏腻的,一滴一滴砸在沙地上,被燥的沙子瞬间吸。
但我没松手。
我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火把的光在他眼底烧成两簇小火苗,周围全是阴影。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河西人说的“老玉”——埋在沙里千年,被风沙磨光了所有棱角,只剩下硬邦邦的质地。
“我来改你的命。”
风沙打在他脸上。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手心的血已经凝固了,把枪杆和我的皮肤黏在一起。久到远处城楼上换了一班岗,新上来的士兵举着火把朝这边张望。
“拿下。”
他转身,玄色披风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关地牢。”
骑兵涌上来。有人抓住我的胳膊,有人夺走我怀里的画卷。我被从地上拽起来,膝盖已经跪麻了,踉跄了一下,几乎站不住。
我回头看他。他背对着我往城门走,披风被风掀起来,露出腰间的佩刀。刀鞘是黑色的,磨损得很厉害,铜件发绿。他的右肩比左肩低了一点,走路的时候微微塌着,像扛了一辈子的东西,终于把脊梁压弯了。
他走进城门洞的时候,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