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为什么要走镖?”
“因为我爹只有我一个孩子。”我说,“镖局总要有人接手。”
“你想接吗?”
我想了想:“想。也不想。”
“为什么想?”
“因为那是我爹的东西。他守了一辈子,不能让它没了。”
“为什么不想?”
“因为...”我放下馕饼,看着碗里的汤,“因为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江南很好,但太小了。我想去北边看看草原,去西边看看沙漠,去南边看看大山,去东边看看大海。”
“那你为什么来河西?”
“我说过了,有人托我来的。”
“不是。”他摇头,“我是问你,为什么留在这里。你可以看完就走,回去看你的草原、沙漠、大山、大海。你为什么留下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是深褐色的,像秋天翻过的土地,裂的,粗糙的,但能种出庄稼。
“因为你。”我说。
他没说话。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很慢,像是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因为你站在城墙上的样子。”我说,“因为你在场院上看麦子的样子。因为你在牢房里给人送糖的样子。因为你喝汤不出声音的样子。因为你小指弯着的样子。”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因为你明明可以不管这些,但你管了。因为你明明可以走,但你站住了。因为你明明可以死,但你活着。”
他的手指在桌上动了一下,像是要握拳,又松开了。
“这些理由够不够?”我问。
他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阳光照在他背上,把甲胄上的划痕照得清清楚楚。他站了很久,久到馕饼凉了,久到羊肉汤上结了一层膜。
“沈昭宁。”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嗯?”
“你说的那些地方,”他顿了顿,“草原,沙漠,大山,大海。”
“嗯。”
“我都没去过。”
阳光照着他的背影,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钉在框子里的人,框子外面是整个世界,但他出不去。
“等河西安定了,”我说,“我陪你去。”
他转过身来。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道疤上,照在眼底的血丝上,照在鬓角的白头发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淡,像沙地上被风吹出的波纹,出现一瞬就消失了。
但那一瞬间,他的眼睛是亮的。
很亮。
比祁连山的雪还亮。
下午的时候,他带我去了城北的军营。
军营在城墙外面,往北走三里地,在一片沙地上扎着营帐。营帐是黑色的,用骆驼毛织的,又厚又密,风沙打在上面沙沙响。营帐之间用木栅栏隔开,栅栏外面挖了一道壕沟,沟底着削尖的木桩。
“这是前哨。”张淮深指着营帐,“回鹘人要是来了,这里最先接敌。”
“多少人?”
“五百。”
“够吗?”
“不够也得够。”他翻身下马,把我接下来,“这里要是破了,城下无险可守。”
营帐里的士兵正在吃饭。他们蹲在地上,捧着碗,碗里是稀粥和馕饼。粥很稀,能看见碗底,馕饼是凉的,硬邦邦的。但他们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没有人说话。
一个年轻的士兵看见张淮深,站起来要行礼,被他按住了。
“吃你的。”他说。
“节度使吃了吗?”士兵问。
“吃了。”
“骗人。”我在旁边说。
张淮深瞪了我一眼。那个士兵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这位是...”
“江南来的。”张淮深说,“姓沈。”
“沈姑娘好!”士兵笑得露出白牙,“江南好哇,江南出美人!”
这话跟城门口那个老妇人说的一模一样。我看了张淮深一眼,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吃你的饭。”他说。
士兵缩了缩脖子,蹲回去继续吃。
我们穿过营帐,走到最北边的一道栅栏后面。栅栏外面是一望无际的荒漠,灰黄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地上长着骆驼刺和梭梭柴,稀稀拉拉的,像癞痢头上的头发。
“回鹘人从那边来。”张淮深指着北方,“骑马,一天就能到。”
“你怕吗?”我问。
他想了想。
“怕。”他说,“但不是怕死。”
“怕什么?”
“怕守不住。”他看着远方,声音很轻,“怕我死了以后,河西又变成以前的样子。那时候没有归义军,没有城墙,没有渠水。回鹘人来了就抢,抢完就走,走了又来。地里种不出庄稼,人都跑了,城都空了。”
他停了一下。
“我叔父用了二十年才把河西收回来。我不能让它再丢。”
“你叔父?”
“张议。”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不一样的东西,像是尊敬,又像是别的什么,“归义军是他建的。他带着河西人把吐蕃人赶走了,把唐军的旗重新在城头上。”
“他还在吗?”
“在长安。”他说,“圣人把他留在长安,不让他回来。”
“为什么?”
“因为圣人怕他。”他苦笑了一下,“怕他在河西待久了,就不听朝廷的了。”
风吹过来,卷起沙子打在脸上。他眯起眼,看着北方,那道疤在风里显得更深了。
“所以你一个人扛着。”我说。
“不是一个人。”他说,“还有他们。”他朝身后努了努嘴。
我回头看,那些蹲在地上喝粥的士兵,那些站在栅栏后面放哨的士兵,那些在营帐里擦刀的士兵。他们穿着破旧的铠甲,吃着稀粥和硬馕饼,站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面对着随时会来的敌人。
“他们为什么留下来?”我问。
“因为这里有他们的家。”他说,“有他们的地,有他们的渠,有他们的庄稼。他们守的不是我的城,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