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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义录》 · 江枫对眠

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2

我是被鼓声惊醒的。

不是那种练兵的鼓,节奏规整,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这鼓声是乱的,急的,像有人拿拳头在砸一面铁墙,咚咚咚咚,砸得人腔发震。

我睁开眼,天还没全亮。东边有一线灰白,像刀刃的锋口。张淮深不在身边。大氅搭在我肩上,沉甸甸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鼓声是从北边传来的。我站起来,大氅滑落在地上,我没捡。我跑到城头北面,看见士兵们已经在垛口后面站好了,弓上弦,刀出鞘,没有人说话。他们的脸在晨光里是灰色的,像城墙上的石头。

李明远站在最前面,大刀拄在地上,花白的头发从头盔里钻出来,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看见我,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呢?”我问。

“城下。”李明远朝北边努了努嘴。

我趴在垛口上往下看。城门已经开了,张淮深骑在马上,立在城门外。他穿上了全套甲胄,头盔戴得严严实实,面甲放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面甲的缝隙里闪着光。他身后是一队骑兵,约莫两百骑,排成三列,长枪竖起来,像一片铁做的树林。

马匹在晨风里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不耐烦的样子。但骑手们一动不动,连头都一下,直直地看着北方。

“他在什么?”我问。

“迎敌。”李明远说,“骑兵在城外迎敌,步卒守城。这是归义军的老规矩。”

“为什么不在城里守?”

“城里守不住。”李明远的声音很平,“回鹘人是骑兵,机动快。让他们冲到城下,箭矢射不完,滚石砸不尽。得在城外把他们拦住,不让他们靠近城墙。”

“两百骑拦三千骑?”

“不是拦。”李明远摇头,“是拖。拖到步卒准备好,拖到收粮的人撤回来。能拖多久拖多久。”

我攥紧垛口,石砖上的沙砾硌着掌心,生疼。

“他会死吗?”

李明远没回答。他握着大刀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北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那道线很细,远看像有人在灰黄色的荒漠上画了一笔,横在那里,从东到西,望不到头。但它不是静止的,它在动,在往前涌,像水,像沙暴,像从地底涌上来的黑色的血。

马蹄声。先是很轻的,像雨点打在远处的瓦片上,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咚咚咚咚,震得城墙上的石板都在抖。

“来了。”李明远说。

张淮深在城下举起右手。两百骑同时挺直了脊背,长枪放平,枪尖朝北,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那道黑线越来越近,越来越粗,渐渐能看清了——是骑兵,黑压压的骑兵,马匹挨着马匹,骑手挨着骑手,像一块移动的铁板。他们的铠甲在晨光下反着光,一片一片的,像鱼鳞。旗帜在风中翻卷,上面绣着我看不懂的文字,红的,黄的,在灰黄色的荒漠上格外刺眼。

“有多少?”我问。

“不止三千。”李明远的声音沉下去,“至少五千。”

五千骑兵。张淮深只有两百骑。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那道刚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黏糊糊的。

张淮深的手还是没有放下来。他骑在马上,面朝五千骑兵,一动不动,像一尊铁铸的雕像。他身后的两百骑也一动不动,长枪平举,枪尖朝北,像钉在地上的木桩。

五千骑兵在距离他一箭之地的地方停住了。

马蹄声停了,鼓声也停了,整个荒漠安静得像一幅画。风从北边吹过来,卷起沙子,打在城墙的石砖上,沙沙沙沙,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回鹘阵中走出一个骑白马的,穿着金甲,头盔上着羽毛,在风里飘着。他勒住马,朝张淮深喊了几句话。我听不懂,但那个调子很硬,像刀子刮骨头。

张淮深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举起的手往前一挥。

两百骑同时启动。马蹄砸在荒漠上,扬起漫天黄沙,像一道土黄色的墙,朝回鹘阵中撞过去。

回鹘人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进攻。前面的几排骑兵被撞得人仰马翻,马匹嘶鸣声、金属碰撞声、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但回鹘人太多了,倒下一排,后面还有十排。他们像水一样涌上来,把张淮深的两百骑裹在中间。

“开城门!”李明远吼道,“步卒出城接应!”

“不行!”我抓住他的手臂,“他说过,没有他的命令不能开城门!”

“再不开他就死在外面了!”

“你开了城门,回鹘人就冲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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