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归义录》 · 江枫对眠

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2

我没有去握他的手。我伸出自己的手,掌心朝下,覆在他的掌心上。

他的手很烫。我的手很凉。

他的手指合拢,把我的手整个包住。掌心那道蜈蚣疤硌着我的手背,粗糙的,硬邦邦的,但很稳。

“好。”他说。

傍晚的时候,我们骑马往回走。

夕阳把整个河西染成橘红色,天边的云像烧着的棉花,一层一层地卷上去。祁连山的雪被染成粉色,像少女的脸颊。渠水变成一条金带子,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

“沈昭宁。”他忽然叫我。

“嗯?”

“你那个流云掌,再打一遍给我看。”

我在马背上转身看他。夕阳照着他的脸,那道疤被染成金色,像一条小小的河流。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火把的光,不是油灯的光,是真正的、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你看好了。”我说。

我松开缰绳,在马背上站起来。马跑得很快,风灌进袖子,把衣服吹得鼓起来。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推出——流云掌第一式,云出岫。

掌风扫过路边的麦田,麦穗齐刷刷地弯下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摸过。然后弹回来,重新站直,沙沙地响。

“好!”他喊。

第二式,风入松。掌风斜斜地劈出去,渠水被激起一串水花,在夕阳下闪成七色的虹。

“再来!”他笑着喊。

第三式,月照潭。我双手合拢,掌心朝下,轻轻一按。马前的沙地上出现一个浅浅的掌印,边缘光滑,像用模具压出来的。

我重新坐回马背上,喘着气。手心那道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但我没觉得疼。

“就这三式?”他问。

“就这三式。我爹说,能把三式练好,走遍天下都不怕。”

“你爹说得对。”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翻过来看我的掌心。血把绷带染红了,他的眉头皱起来,“以后别用手接刀。”

“不接刀怎么让你相信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一些,笑声被风带走了,但嘴角的弧度还在。

“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让我相信你。”他说。

“那用什么?”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黄糖,塞进我手里。

“用这个。”

我看着手里那块糖,用荷叶包着的,已经被他的体温捂软了。

“你身上到底带了多少糖?”

“不多。”他催马快跑,“够你吃的。”

夕阳沉下去的时候,我们回到了沙州城。城门口点起了火把,守城的士兵看见我们,远远地就开始喊:“节度使回来了!节度使回来了!”

城门洞里,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站着,看见张淮深就笑:“节度使,今天收成好哇!”

“好。”他翻身下马,顺手把我也接下来。

“这位是...”老妇人眯着眼看我。

“江南来的。”他说,“姓沈。”

“沈姑娘好哇!”老妇人拉住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江南好哇,江南出美人!节度使,这姑娘好,比你上次带回来的那个强!”

“上次带回来的那个”是什么人?我看了张淮深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了。

“大娘,”他打断老妇人的话,“该回去了,天黑了。”

“好好好,不打扰你们。”老妇人笑着走了,走几步还回头看我一眼,嘴里念叨着,“好哇,好哇。”

我看着他:“上次带回来的那个?”

“长安来的使者。”他说,面无表情,“男的。”

我笑了。他耳朵尖更红了。

那天晚上,他把我安排在节度使府的后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净。窗台上放着一盆花,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叶子很小,花是黄色的,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

“这是什么花?”我问他。

“沙枣花。”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河西到处都是。耐旱,好活,随便一枝子就能长。”

“像河西的人?”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早点睡。”他转身要走。

“张淮深。”

他停下来。

“明天做什么?”

“明天带你去看城墙。”他头也不回,“你不是要守河西吗?先看看用什么守。”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远处有狼在叫,很远的,像是从祁连山那边传来的。更近的地方,有士兵在巡逻,脚步声整齐地踏过石板地,一下一下的。

我翻了个身,把手枕在脑后。掌心那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不流血了。我把手举到月光下看了看,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道小小的月牙。

那块黄糖还在怀里,已经被体温捂得更软了。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闻了闻。甜的。

窗外,沙枣花的香气飘进来,淡淡的,带着一点苦涩。

我闭上眼睛,想起他说的话。

“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让我相信你。”

那用什么?

“用这个。”

糖。

我想笑,但嘴角还没翘起来,就睡着了。

这是我到河西的第一个夜晚。没有噩梦,没有穿越的恐慌,没有对未知的恐惧。

只有一个男人给的一块糖,和一盆在月光下静静开着的沙枣花。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