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开始往下沉了。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一大片一大片的,像谁打翻了颜料。荒漠变成紫灰色,骆驼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一的针。
“走吧。”他转身,“天黑之前得回城。”
回城的路上,他骑在马上,我跟在他后面走。不是他不想带我,是我自己要走的。我想踩一踩河西的土地,感受一下它到底是软的还是硬的。
是硬的。每一脚踩下去,都能感觉到地底下的石头,硬邦邦的,硌脚。但石头缝里长着草,很小很矮的草,贴着地面长,叶子是灰绿色的,上面蒙着一层细沙。
“这是什么草?”我蹲下来拔了一。
“骆驼刺。”他勒住马,回头看我,“牲口吃的。”
“人能吃吗?”
“能。不好吃。酸,涩,吃了拉肚子。”
我把草塞进嘴里嚼了嚼。酸,涩,还有点苦。但嚼到最后,有一丝甜味,很淡,像隔夜的茶。
“有甜味。”我说。
他看着我,眼神很奇怪。
“你这个人,”他说,“什么都敢往嘴里塞。”
“你那个糖也是往嘴里塞的。”
“糖是甜的。”
“这个也是甜的。”我把嚼过的草吐出来,“只是要找一找。”
他没说话,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从我手里把那骆驼刺拿过去,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
“没有甜味。”他说。
“有的。”我说,“你再嚼嚼。”
他又嚼了嚼,眉头皱起来,然后又松开。
“有一点。”他说。
“对吧。”
他把草吐掉,翻身上马,朝我伸出手:“上来,天黑了。”
我握住他的手,他把我拉上马背。这次我没坐在他前面,是坐在后面。我的手不知道该抓哪里,犹豫了一下,抓住了他腰间的皮带。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没说什么。
马慢慢地走。夕阳在我们背后沉下去,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前面,长长的一条,连在一起。
“沈昭宁。”他忽然叫我。
“嗯?”
“你刚才说,等河西安定了,陪我去看草原、沙漠、大山、大海。”
“嗯。”
“那是多久以后?”
我想了想。
“三年。”我说,“五年。十年。多久都行。”
他没说话。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我脸上,痒痒的。
“十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
“太久了吗?”
“不。”他说,“正好。”
我不懂他的意思,但我没问。我只是抓着他的皮带,坐在他身后,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看着天边的红色一点一点地褪去,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回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守城的士兵举着火把,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节度使!”一个士兵跑过来,“北边有消息了!”
他翻身下马,动作很快,甲胄哗啦响了一声。
“什么消息?”
“斥候回来了,说回鹘人在北边八十里扎营,约莫三千骑。”
三千骑。他的手握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什么时候能动?”
“最快明天下午。”
“够了。”他松开缰绳,转向我,“你回府里去,别出来。”
“我不回去。”
“沈昭宁——”
“我说了,我要帮你。”我从马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你分兵收粮,是我出的主意。现在回鹘人来了,我不能躲在城里。”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火把的光在跳。
“你会打仗吗?”
“不会。”
“会人吗?”
“不会。”
“那你能做什么?”
“我能——”我顿了顿,想了想,“我能站在你旁边。”
他愣了一下。
“站在你旁边,”我说,“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风停了。火把的光不再晃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火光,是别的什么。
“沈昭宁。”他说。
“嗯?”
“你这个人。”他伸出手,在我头上拍了一下,很轻,像拍一个小孩,“真的很奇怪。”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城门洞里回荡,越来越远。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的手拍在我头上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透过头发,透过头皮,一直暖到心里。
“节度使!”我冲着黑暗喊了一声。
他的脚步声停了。
“明天见!”
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见。”
声音从黑暗中传回来,闷闷的,带着回音。
我笑了。
转身走进城门的时候,我看见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的,亮得不像话。在江南,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谁把一把盐撒在黑布上。
有一颗特别亮的,在北边的天上,正好在回鹘人扎营的方向。
我看着那颗星星,想起他说的话。
“怕守不住。”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守得住的。
有你在,守得住。
有我们在,守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