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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义录》 · 江枫对眠

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2

李明远瞪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握刀的手在发抖,青筋从手背一直爆到小臂。

“沈姑娘——”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再等等。”我说。

我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想让它抖,但它就是抖。我攥紧垛口,石砖上的沙砾嵌进指甲缝里,疼得我直吸气。

城下的厮声越来越大。黄沙遮住了一切,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在沙里翻涌,刀光一闪一闪的,像闪电。马匹的嘶鸣声尖得像刀子,刺得人耳膜疼。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号角声。

不是回鹘人的号角,是归义军的。从南边传来的,很远,但很清晰,像一条线,穿过所有的嘈杂,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收粮的人回来了!”有士兵在城头喊。

我往南边看,果然看见一队人马正从南边赶来,黑压压的,至少上千人。他们在麦田里跑,踩倒了一大片麦子,但没有人顾得上心疼。

张淮深在城下吹响了号角。声音很短,只有一声,但很尖,像一针,扎破黄沙,扎破厮声,扎进每一个归义军士兵的耳朵里。

两百骑开始往回撤。他们边打边退,长枪扫倒追上来的回鹘骑兵,马蹄踩着倒下的尸体,血溅在黄沙上,很快就了。

城门开了。步卒冲出去,盾牌竖起来,组成一道铁墙。弓箭手站在盾牌后面,箭矢如雨,朝回鹘阵中倾泻。

张淮深是最后一个进城的。他骑马殿后,长枪左右横扫,把追上来的人一个一个挑下马。他的甲胄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面甲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那张满是血污的脸,那道疤在血里是黑的,像一道深渊。

他冲进城门的瞬间,门后的士兵立刻把门关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很重,轰的一声,像打雷。

回鹘人的骑兵冲到城下,被盾墙挡住了。箭矢从城头飞下去,像下雨一样,射得他们抬不起头。他们退了,退到一箭之地以外,重新列阵。

张淮深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节度使!”几个士兵冲上去扶他。

他推开他们,自己站起来。他的左臂垂在身侧,不自然地弯着,像上次那样,但这次弯得更厉害。血从甲胄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土花。

我跑下城墙,跑过甬道,跑过城门洞,跑到他面前。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下来了?”

“你受伤了。”

“皮外伤。”

“骗人。”我抓住他的左臂,他的脸白了一下,牙关咬紧,太阳上的青筋跳了一下。“骨头断了。”

“没断。”他说,“脱臼了。”

李明远跑过来,看见他的手臂,脸色变了:“来人!叫军医!”

“不用。”张淮深把右臂伸向我,“沈昭宁,你帮我接回去。”

“我不会——”

“你会。你是练武的。脱臼怎么接,你师父教过你。”

他教过。练武的人,脱臼是常事。我帮人接过,也被人接过。但那都是切磋的时候,不是打仗的时候,不是在战场上,不是在他身上。

我握住他的左臂。他的手很凉,隔着甲胄都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你忍着。”我说。

“嗯。”

我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推一送。骨头回位的声音很闷,咔的一声,像折断一树枝。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那道疤往下淌。但他没有叫出声。

“好了。”我说。

他的手臂慢慢松下来。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虽然还在抖,但能动了。

“谢谢。”他说。

然后他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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