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娘。”李明远走到我身边。
“李将军。”
“你跟节度使,”他顿了顿,“认识多久了?”
“两天。”
“两天。”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两天他就肯靠着你睡觉?”
“没睡。”我说,“只是眯了一会儿。”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那张被风沙刻满皱纹的脸上,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他上一次愿意让人站在他身边,是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
“三年前。”他说,“那个替他挡箭的姑娘死了以后。”
我没说话。风从北边吹过来,卷起沙子打在脸上。
“那之后,他就不让人靠近了。”李明远把大刀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议事的时候站得远远的,走路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睡觉的时候一个人睡。他怕。”
“怕什么?”
“怕再死一个人。”他看着我,“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让你靠近了。”李明远转身往城头另一边走,“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你最好别辜负他。”
下午剩下的时间,我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
荒漠还是那样,灰黄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什么都没有。没有烟尘,没有骑兵,没有敌旗。只有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土和草的气味,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士兵们靠在垛口后面打盹。有的人抱着长枪睡着了,有的人在嚼粮,有的人在擦刀。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北方,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太阳开始往西边沉了。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一大片一大片的,像谁打翻了颜料。荒漠变成紫灰色,骆驼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一的针。
“沈姑娘。”一个年轻士兵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喝口水吧。”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但很解渴。
“你叫什么名字?”
“赵大。”他说,笑了笑,露出白牙,“我爹是种地的,我娘在家织布。我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你多大?”
“十九。”
“当兵多久了?”
“两年了。”他把长枪靠在垛口上,搓了搓手,“我爹说我该来当兵,说节度使在,河西就在。河西在,我们的地就在。”
“你见过回鹘人吗?”
“见过。”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去年冬天,在北边巡逻的时候碰上了。三个回鹘斥候,我们也是三个人。打了一仗,我了一个。”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我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长枪靠在垛口上,枪杆轻轻晃着。
“怕吗?”我问。
“怕。”他说,“但怕也得打。不打,他们就会抢我们的地,烧我们的粮,我们的人。”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弟弟今年才十二,还没枪高。我不想让他也来当兵。”
他没再说话,拿起长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一直看到太阳完全沉下去,看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半夜的时候,张淮深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净的衣服,没有穿甲胄,只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头发重新扎过了,用一皮绳束在脑后,露出那道疤。他的眼睛比下午好了一些,血丝少了一些,但还是有。
“怎么不回去睡觉?”他走到我身边。
“睡不着。”
“骗人。你眼睛都红了。”
我揉了揉眼睛,确实很涩。
“回鹘人没来。”我说。
“我知道。”
“他们会来吗?”
“会。”他看着北方,“但不是今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个馕饼,还温热的,用布包着。
“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馕饼是甜的,里面夹着葡萄。
“好吃。”
“厨房新做的。”他说,“加了蜂蜜和葡萄。你昨天说疙瘩不好吃,我让他们做点别的。”
我嚼着馕饼,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安静,那道疤不像白天那么红了,变成一道淡粉色的线。
“张淮深。”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北方。
“你给牢房里的人送糖,给城头上的士兵分馕饼,给田里的百姓送麦种。你对谁都好。”
“不是对谁都好。”他说。
“那对谁不好?”
他没回答。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缠在疤上。他没有去拨,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
“沈昭宁。”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你来自千年之后。”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