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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义录》 · 江枫对眠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2

他没听懂,但没再问。

城下传来号令声。方阵开始动,分成两股,一股往北走,一股往南走。往北走的脚步声很重,踏在土地上,噗噗噗的,像闷雷;往南走的脚步轻些,但更急,像雨点打在瓦片上。

“你做的?”我问。

“你出的主意。”他说。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晨光在我们之间铺开,金色的,暖暖的,把他的脸照得不像晚上那么冷。

“走吧。”他说。

“去哪?”

“去吃早饭。”他转身往台阶那边走,“饿着肚子守不了城。”

早饭是在节度使府的偏厅吃的。

桌上摆着馕饼、羊肉汤、一碟咸菜、一碟疙瘩。馕饼是刚出炉的,还冒着热气,表面撒着芝麻,金黄金黄的。羊肉汤是用大碗盛的,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花,底下沉着几大块羊肉,筷子一戳就烂。咸菜是萝卜条,腌得发黄,咬一口嘎嘣脆。疙瘩摆在角落里,白生生的,像一小块一小块的豆腐。

张淮深坐在我对面,端起羊肉汤喝了一口。他喝汤的时候不发出声音,碗举到嘴边,慢慢倾斜,汤水无声地流进嘴里。喝完放下碗,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你不吃?”他看着我。

我抓起一块馕饼咬了一口。刚出炉的馕饼外酥里软,麦香很浓,比昨天那个凉的强了十倍。

“好吃。”我含糊不清地说。

他把羊肉汤往我这边推了推:“喝汤,别噎着。”

我喝了一口汤,烫得我龇牙咧嘴。汤里放了胡椒和盐,还有一点说不出的香料,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这是什么香料?”我问。

“孜然。”他说,“从波斯来的商人带的。河西这边都放这个。”

“好喝。”

他又把疙瘩推过来:“尝尝这个。”

我拿起一块疙瘩咬了一口,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但眼睛里有笑意。

“不好吃。”我说。

“习惯了就好。”他拿了一块塞进嘴里,面不改色地嚼着,“河西的牧人天天吃这个,不吃没力气。”

“你也天天吃?”

“嗯。”

“你习惯了吗?”

他嚼着疙瘩想了想:“没有。还是觉得酸。”

我笑了。他也笑了,很短,嘴角一翘就收回去,但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疲惫和冷硬都消失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那张脸应该在阳光下笑,应该在麦田里跑,应该在渠水里趟水,而不是站在城墙上,盯着北方的黑暗。

“张淮深。”我说。

“嗯?”

“你多大?”

“二十二。”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那道疤,看着鬓角的白头发,看着眼角的细纹。

“你看起来像三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些,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低低的,闷闷的,像远处的水声。

“谢谢。”他说。

“谢什么?”

“谢你说实话。”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长安来的人都说我看起来年轻,说我能活到八十。他们说话的时候眼睛在别处,不敢看我。”

“所以你信我说的?”

“你没必要骗我。”他放下碗,“你又不要我的官位,不要我的钱,不要我的兵。你只要了一块糖。”

我低头喝汤,不说话了。

他也没说话。我们就这样坐着,喝汤,吃馕饼,嚼疙瘩。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碗沿上,照在他放在桌上的手上。他的手很大,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虎口和食指侧面全是茧。他的小指有一点点弯,像是被折断过,没接好,就这么弯着了。

“你的手。”我说。

“怎么了?”

“小指。”

他低头看了看,把小指伸直,又弯回去:“小时候练枪,被人打断了。军医接的,没接好。”

“疼吗?”

“当时疼。”他说,“后来就不疼了。”

“骗人。”我说,“变天的时候肯定疼。”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爹也是练武的,他的手一到阴天就疼。”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缩回去,放在桌子底下。

“你爹,”他说,“还在吗?”

“不在了。”我说,“去年走的。”

“怎么走的?”

“走镖的时候遇到了山匪。”我咬了一口馕饼,嚼着嚼着,觉得没什么味道了,“他一个人挡在后面,让镖队先走。等我们回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

我没说下去。

他也没问。

沉默在我们之间铺开,像一片安静的湖面。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他的影子大些,我的小些,挨在一起。

“沈昭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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