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听懂,但没再问。
城下传来号令声。方阵开始动,分成两股,一股往北走,一股往南走。往北走的脚步声很重,踏在土地上,噗噗噗的,像闷雷;往南走的脚步轻些,但更急,像雨点打在瓦片上。
“你做的?”我问。
“你出的主意。”他说。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晨光在我们之间铺开,金色的,暖暖的,把他的脸照得不像晚上那么冷。
“走吧。”他说。
“去哪?”
“去吃早饭。”他转身往台阶那边走,“饿着肚子守不了城。”
早饭是在节度使府的偏厅吃的。
桌上摆着馕饼、羊肉汤、一碟咸菜、一碟疙瘩。馕饼是刚出炉的,还冒着热气,表面撒着芝麻,金黄金黄的。羊肉汤是用大碗盛的,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花,底下沉着几大块羊肉,筷子一戳就烂。咸菜是萝卜条,腌得发黄,咬一口嘎嘣脆。疙瘩摆在角落里,白生生的,像一小块一小块的豆腐。
张淮深坐在我对面,端起羊肉汤喝了一口。他喝汤的时候不发出声音,碗举到嘴边,慢慢倾斜,汤水无声地流进嘴里。喝完放下碗,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你不吃?”他看着我。
我抓起一块馕饼咬了一口。刚出炉的馕饼外酥里软,麦香很浓,比昨天那个凉的强了十倍。
“好吃。”我含糊不清地说。
他把羊肉汤往我这边推了推:“喝汤,别噎着。”
我喝了一口汤,烫得我龇牙咧嘴。汤里放了胡椒和盐,还有一点说不出的香料,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这是什么香料?”我问。
“孜然。”他说,“从波斯来的商人带的。河西这边都放这个。”
“好喝。”
他又把疙瘩推过来:“尝尝这个。”
我拿起一块疙瘩咬了一口,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但眼睛里有笑意。
“不好吃。”我说。
“习惯了就好。”他拿了一块塞进嘴里,面不改色地嚼着,“河西的牧人天天吃这个,不吃没力气。”
“你也天天吃?”
“嗯。”
“你习惯了吗?”
他嚼着疙瘩想了想:“没有。还是觉得酸。”
我笑了。他也笑了,很短,嘴角一翘就收回去,但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疲惫和冷硬都消失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那张脸应该在阳光下笑,应该在麦田里跑,应该在渠水里趟水,而不是站在城墙上,盯着北方的黑暗。
“张淮深。”我说。
“嗯?”
“你多大?”
“二十二。”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那道疤,看着鬓角的白头发,看着眼角的细纹。
“你看起来像三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些,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低低的,闷闷的,像远处的水声。
“谢谢。”他说。
“谢什么?”
“谢你说实话。”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长安来的人都说我看起来年轻,说我能活到八十。他们说话的时候眼睛在别处,不敢看我。”
“所以你信我说的?”
“你没必要骗我。”他放下碗,“你又不要我的官位,不要我的钱,不要我的兵。你只要了一块糖。”
我低头喝汤,不说话了。
他也没说话。我们就这样坐着,喝汤,吃馕饼,嚼疙瘩。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碗沿上,照在他放在桌上的手上。他的手很大,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虎口和食指侧面全是茧。他的小指有一点点弯,像是被折断过,没接好,就这么弯着了。
“你的手。”我说。
“怎么了?”
“小指。”
他低头看了看,把小指伸直,又弯回去:“小时候练枪,被人打断了。军医接的,没接好。”
“疼吗?”
“当时疼。”他说,“后来就不疼了。”
“骗人。”我说,“变天的时候肯定疼。”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爹也是练武的,他的手一到阴天就疼。”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缩回去,放在桌子底下。
“你爹,”他说,“还在吗?”
“不在了。”我说,“去年走的。”
“怎么走的?”
“走镖的时候遇到了山匪。”我咬了一口馕饼,嚼着嚼着,觉得没什么味道了,“他一个人挡在后面,让镖队先走。等我们回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
我没说下去。
他也没问。
沉默在我们之间铺开,像一片安静的湖面。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他的影子大些,我的小些,挨在一起。
“沈昭宁。”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