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回答,嘴角动了动,转身继续看北方。
我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北边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土和草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像铁锈,又像血。
“那边有什么?”我问。
“什么也没有。”他说,“六十里荒漠,过了荒漠是回鹘人的牧场。”
“你在看什么?”
“看有没有火光。”他指了指远处的黑暗,“回鹘人夜袭会点火把,十里外就能看见。”
“今天有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不看,”他说,“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天慢慢亮了。
先是东边的天际线变成橘红色,然后橘红变成金黄,金黄变成白,白得发蓝。然后太阳冒出来了,先是半个,然后整个,圆圆的,红红的,像一块烧红的铁,被谁从炉子里夹出来,搁在天边。
光从东边漫过来,一寸一寸地铺过大地。先照亮了祁连山的雪顶,雪变成金色,闪闪发光;然后照亮了绿洲,树和庄稼从黑暗里浮出来,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然后照亮了渠水,水变成一条金带子,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最后照亮了城墙,照亮了垛口后面站着的士兵,照亮了他们的铠甲和矛尖,照亮了张淮深的脸。
晨光照在他脸上的时候,我终于看清了他。
他的脸比昨晚看起来更瘦。颧骨高耸,脸颊凹陷,太阳那里有一青筋,在皮肤底下微微跳动。眼窝深陷,眼眶发青,是那种很久没睡过好觉的青。嘴唇裂,下唇那道竖纹更深了,像刀口。胡茬又长出来一些,青灰色的,有几白的,在下巴上扎着。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晨光照进去,把那些血丝照成金色,瞳孔是深褐色的,边缘有一圈琥珀色的光,像被太阳烧穿了。
“看够了?”他忽然说。
我别过头,假装看城下。
城墙下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站满了士兵。他们排成方阵,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上千人。铠甲在晨光下反着光,像一片铁做的湖。方阵前面站着几个将领,其中一个就是刚才在台阶上碰到的那个花白头发的。
“李明远,”我指着那个人,“他是谁?”
“归义军的老将。”张淮深说,“打过二十年的仗,身上的伤比我多。”
“他刚才跟你吵什么?”
张淮深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我听见了。”我说,“收粮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呢?”他问。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他眉毛挑了一下。
“但你说的更有道理。”我接着说,“粮要收,但不能现在收。回鹘人就在北边,把人都撒到地里去,就是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
“分两步。”我指着城下的方阵,“兵分两路,一路守城,一路收粮。守城的在北边扎营,挡住回鹘人;收粮的从南边开始收,收完一车运一车,不囤在地里。”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光。
“你学过兵法?”
“没有。”我说,“我学过走镖。江南的镖局,走一趟镖要过三道匪关,跟打仗差不多。”
“差很多。”他说,“匪要钱,回鹘人要命。”
“道理一样。匪要钱,你给钱就不你;回鹘人要粮,你把粮收了,他们抢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晨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城墙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张淮深。”我叫他。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说的话。”
“哪句?”
“分两步那句。”他转过身,面对着我,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你知不知道,分两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要把仅有的兵力再分一半。一半守城,一半收粮。回鹘人要是来了,守城的一半扛不住,收粮的一半跑不掉。”
“那就不要分一半。”我说,“守城的七成,收粮的三成。”
“三成不够。”
“够。”我指着城下的方阵,“三成兵力,不下三百人。三百人收粮,一人一天收一亩,三天能收九百亩。九百亩的粮,够城里吃多久?”
他算了算:“小半年。”
“那就够了。”我说,“小半年之后,冬天到了。回鹘人冬天不打仗,他们的马扛不住。”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冷淡的、审视的目光,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突然看见一盏灯,不是高兴,是害怕——害怕那盏灯是假的,害怕它随时会灭。
“沈昭宁。”他说。
“嗯?”
“你真的没学过兵法?”
“真的没有。”
“那你这些想法从哪来的?”
我想了想,从哪来的呢?从走镖来的,从看账本来的,从听父亲跟人谈生意来的。江南的镖局,走一趟镖要算很多账——走哪条路,带多少人,分几队,在哪儿歇脚,在哪儿设伏,被劫了怎么办,被官府查了怎么办。这些账算多了,就变成了一种本能。
“从生活里来的。”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