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的空气,自从那天被墨萧那一句“分寸感是我最想撕碎的东西”碾过之后,就一直绷着一看不见的弦。
韩溪月比以前更安静,也更小心。
她尽量减少和墨萧单独相处的时间,能不进办公室就不进,能不说话就不说话,递文件都是轻轻放在门口,低头弯腰,速去速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整个人像一只受惊后缩紧了爪子的猫,把自己裹在“助理本分”这层壳里,半步都不敢越雷池。
可她越是退,墨萧就越是进。
他不再明着她,不再把她困在墙角说那些侵略性的话,却改用另一种更磨人的方式——无处不在的视线。
不管她是在工位上整理文件,还是在茶水间冲咖啡,或是低头核对行程,总有一道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却带着极强的存在感,像一张细密的网,悄无声息地将她笼罩。
韩溪月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又无处可躲。
她只能假装看不见,听不见,感受不到,把所有心神都砸在工作上。
只是每到深夜,闭上眼,白天那一幕幕就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指尖擦过她时的微凉,他俯身时落在她耳畔的气息,他黑眸里翻涌的偏执与占有,还有那句低沉又危险的话。
心跳,总会乱得一塌糊涂。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谢年安又带着秦诗来了。
电梯门一开,两人并肩走出来,一个张扬跳脱,一个温婉安静,画风意外地和谐。
谢年安手里晃着车钥匙,吊儿郎当的,一进办公区,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韩溪月身上。
女孩坐在靠窗的工位,垂着眸,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阳光落在她白皙光洁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一身浅杏色针织衫,衬得她气质愈发清冷净。
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往那一坐,就是一幅让人移不开眼的画。
谢年安眼睛一亮,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压低声音,凑到秦诗身边,挑着眉坏笑:“看见没,我说什么来着,萧子这次是真栽了。这么清冷冷的小美人,换谁谁不心动。”
秦诗轻轻拍了他一下,眉眼温柔,带着几分无奈:“你别乱开玩笑,被墨总听见,又要怼你了。”
“怼我怎么了,兄弟之间,不就是用来调侃的?”谢年安满不在乎,“我跟你说,我认识墨萧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还特意把人留在身边当助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秦诗没反驳,只是目光温和地落在韩溪月身上,轻轻叹了口气。
她看得比谢年安更细。
韩溪月明明很怕墨萧,浑身都写着“闪躲”和“不安”,却又不得不留在他身边。
而墨萧,明明冷漠矜贵,高高在上,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偏执,像一头盯着猎物的猛兽,耐心又危险。
这两个人,靠近是煎熬,远离是不舍,光是站在那里,就全是无声的拉扯。
她一个旁观者,都能感受到那股压抑又暧昧的氛围。
“走,进去逗逗萧子。”谢年安揽着秦诗的肩,熟门熟路地朝办公室走。
路过韩溪月工位时,谢年安特意停下脚步,笑着打了声招呼:“小助理,忙着呢?”
韩溪月被这突然的声音惊了一下,指尖微顿,抬起头,对上谢年安笑意张扬的脸。
她愣了一瞬,才轻轻点头,声音清淡礼貌:“谢先生。”
态度客气,却依旧带着疏离,不多话,不热络,分寸感依旧刻在骨子里。
谢年安看着她这副清冷又乖巧的样子,更乐了。
“萧子在里面吗?”他问。
“墨总在。”韩溪月轻声回答。
“行,谢了小美人。”谢年安冲她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回头让萧子给你加工资。”
韩溪月脸颊微微一烫,没再接话,重新低下头,假装专注于电脑屏幕。
秦诗对着她歉意地笑了笑,示意她别在意,然后拉着谢年安,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进。”
墨萧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依旧冷淡低沉。
两人推门进去。
墨萧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神情淡漠,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谢年安一点不见外,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萧子,忙着呢?我跟秦诗过来蹭杯咖啡。”
墨萧头也没抬,目光落在文件上,语气冷淡:“蹭咖啡可以,废话少说。”
“我哪是废话。”谢年安挑眉,意味深长地看向门外,“我是来关心一下你的新助理。”
墨萧翻页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谢年安看得一清二楚,嘴角的笑意更深:“我说你可以啊,以前那些助理,要么被你骂走,要么被你吓走,这一位倒是留下来了。”
“长得漂亮,气质净,话少安静,还特别有分寸感——”他故意拉长语调,“完全是你的克星吧?”
墨萧终于抬眼,黑眸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很闲?”
“别啊,我说真的。”谢年安收敛了一点玩笑的语气,却依旧带着调侃,“我看人家小姑娘,怕你怕得要死,你别总欺负人家。”
“我欺负她?”墨萧薄唇微抿,眸色深冷,“我只是让她,做好本分。”
“本分?”谢年安嗤笑一声,“你那叫本分?我看你是想把人圈在身边,一辈子不放走吧。”
秦诗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没有嘴,只是眼底带着几分担忧。
她能听出谢年安是玩笑,却也能听出墨萧语气里的认真。
墨萧对韩溪月,不是一时兴起,是真的动了心思,而且是那种偏执到极致的心思。
一旦陷进去,两个人都不会好过。
墨萧没有否认谢年安的话。
他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却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
“她是我的助理。”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留在我身边,理所当然。”
这一句话,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年安看着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嘴硬是吧。
反正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你墨萧,就是栽在那个清冷小助理身上了。
秦诗轻轻拉了拉谢年安的衣袖,示意他别再调侃。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一点门,朝外看了一眼。
韩溪月依旧坐在工位上,垂着眸,安安静静地工作,仿佛对里面的谈话一无所知。
只是她微微紧绷的脊背,和偶尔不自觉攥紧的指尖,还是暴露了她的不安。
秦诗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看得明白。
韩溪月不是不心动,只是不敢。
墨萧不是不爱,只是不懂怎么温柔地爱。
一个拼命退,一个拼命进。
一个守着分寸,一个撕碎分寸。
这场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极致的拉扯,无尽的煎熬。
她这个旁观者,都能感受到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暧昧与虐心。
“秦诗,发什么呆?”谢年安喊了她一声。
秦诗回过神,轻轻关上一点门,重新走回沙发旁,对着谢年安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乱说话。
谢年安耸耸肩,也不再调侃,转而说起正事。
办公室里的谈话声,压得很低。
外间的韩溪月,却依旧能隐约听到一些片段。
“小助理”、“留在身边”、“分寸”……
一个个字眼,轻飘飘地钻入耳膜,却像一细针,轻轻扎在她的心尖上。
她指尖微微发颤,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不去听,不去想,不去猜。
可越是强迫,心底那股慌乱就越藏不住。
她知道谢年安是在调侃,也知道秦诗在一旁安静旁观。
可她更知道,办公室里那个男人,对她的心思,从来都不是玩笑。
他是认真的,偏执的,势在必得的。
而她,逃不掉,躲不开,只能被困在这方寸之间,承受着这一场无声的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打开。
谢年安和秦诗走了出来。
“小助理,我们先走啦,回头见。”谢年安对着韩溪月挥了挥手,语气轻快。
韩溪月抬起头,轻轻点头:“谢先生,秦小姐,慢走。”
秦诗对着她温和地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与担忧,然后跟着谢年安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
顶层再一次恢复死寂。
韩溪月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脱力一般,轻轻靠在椅背上。
刚才那几分钟,比加班一整晚还要累。
她抬手,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
谢年安的调侃,秦诗的旁观,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和墨萧之间,那层所有人都看得透,却没人说破的暧昧。
也照出了她心底,那点不敢承认的悸动。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忽然响起。
是墨萧的专线。
韩溪月心头一紧,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声音努力保持平稳:“墨总。”
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缓缓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暗哑:
“泡杯咖啡,送进来。”
“……是。”
韩溪月挂了电话,站起身,脚步有些发沉。
她知道,这场躲不开的拉扯,又要开始了。
谢年安的调侃,秦诗的旁观,不过是这场深渊大戏里,小小的曲。
真正的煎熬,真正的偏执,真正的暧昧与拉扯,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她,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