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室角落，林尽从积灰的纸箱里抽出档案袋。他吹掉封皮上的灰，确认了标签上的字，往腋下一夹，正要往校门方向走。
“尽哥，帮我个忙。帮我拍一段商业街的视频，要那种能看清整条街，有人间烟火气的视频。”
晏阳天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真的，求你了尽哥，这事对我特别重要。我没时间了，我得先把资料送回去，你帮我拍，拍完发我微信就行。回头我给你跑腿，一个月，不，一个学期。”
“这么着急，你怎么回事？”
“表演系要拍宣传片。”晏阳天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悲壮，“老师找我帮忙，我答应了。人家要的是‘人间烟火气’的素材，我今天就得交。我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游戏地图，让我拍个鬼的烟火气。”
晏阳天继续双手合十：“我知道你忙，我就这么一说，你要是不方便，我就去求别人。”
“行，东西我帮你拍，你先回去吧。”
林尽往商业街的方向走，他举起手机，镜头对准街口。画面里人来人往，煎饼摊前排着长队，卖糖葫芦的大爷扛着草靶子慢慢走过。他按下拍摄键，缓缓移动镜头，把整条街扫了一遍。
够烟火气了，晏阳天要是嫌不够，再补一段特写。
“让一让，让一让，拍摄期间麻烦配合。”几个人扛着摄像机从人群里挤过来，后面跟着举收音杆的、拎反光板的，乌泱泱一小队人。路人往两边让，纷纷举起手机拍照。
旁边有人捅了捅同伴的胳膊：“这拍什么呢？这么大阵仗。”
“《寻味都市》，明星去吃街头美食的综艺。预告了，说在这边录。”
林尽镜头正好对准了动的中心，一辆保姆车停在街边，车门拉开，年轻男人走下来。
沈淮深，林尽知道他的名字，最近两年蹿起来的流量，演过几部偶像剧，唱过几首口水歌，热搜常客。
沈淮深下车，周围举着手机的人更多了，闪光灯此起彼伏，他朝人群招手，人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欢呼。
综艺录制继续，摄像机对准的是一家卖煎饼的老摊子，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阿姨，围着褪色的蓝布围裙，正手足无措地站在摊子后面。旁边有个工作人员在跟她说话，声音不大，林尽听不清说的什么。
沈淮深被工作人员引导着往那边走。
另一个工作人员挤过去，弯着腰对阿姨说了几句话，语气不太客气，配合着手势，收摊，让开，别耽误时间。
林尽的镜头一直开着，画面里，沈淮深快步走了过去。
“阿姨。您别急，我们不赶您。您在这儿摆摊多少年了？”
阿姨嘴唇动了动：“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的摊子，不该被打扰。”沈淮深重复了一遍，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现金，塞进阿姨手里，“今天我请了，您就当没被打扰，继续做生意，好不好？”
“我天，这也太暖了——”
“沈淮深好温柔啊。”
“拍下来了没？快拍！”
闪光灯更密集了，快门声此起彼伏。沈淮深抬起头，朝人群笑的越发灿烂，眼睛弯成两道温柔的弧线。
林尽站在商铺夹角里，进退两难。他本来是打算拍完素材就走的，结果涌进来一群人，把中心区域占得满满当当。
现在离开等于直接闯进人家的镜头里，林尽往夹角里又缩了缩。这位置确实偏，商铺早空了，门上贴着招租的纸条，玻璃蒙着一层灰。他贴着墙站，从栏杆缝隙往侧边看，正好能把整个录制现场收进眼底。
沈淮深正站在人群中央，“各位，节目录制期间，我们尽量不打扰商家正常营业。大家配合工作，给商户们留出通道，好不好？”
话音一落，粉丝们积极响应，人群自动往两边退，中间那块区域很快被清了出来。有几个举着灯牌的姑娘还在小声尖叫，被同伴拽着往后挪了几步。
林尽的手机还亮着，从沈淮深下车到现在，他一直没有停止录制。他的手机收音足够好，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字。
沈淮深坐在店里侧的椅子上，确认离开人群的视线范围，脸色变得十分阴沉。他不满的训斥助理，“非要我亲自演这出，你是猪脑子吗？”
助理的腰弯得更低了：“我在协调，是您在车上说想要路人偶遇的效果，这个点来不及通知清场了，我正在想办法。”
沈淮深难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我站那儿等着，你们把人摊子掀了，我上去演什么，蠢货。”
“来之前没踩点，没跟摊主打过招呼，你知不知道但凡慢半拍，热搜就是‘沈淮深录综艺纵容工作人员欺负老人’？”
沈淮深往后一靠，偏过头整理袖口，语气淡下来：“行了，别杵这儿碍眼。让公关发微博，配图要快，文案往暖了写。热搜能上就上，上不了就买。粉丝不长脑子，就爱看这个。”
他骂完助理，刷手机，“今天机场就来了十几个人，我下飞机就这点排面？隔壁那谁机场被人墙拦着走不动道，我这儿通道空得能跑马。这都做不到，粉丝还天天在超话喊什么‘永远爱你’，真是没用。”
助理不敢接话，只能低头装死。
沈淮深的表情恢复得很快，原地休息后，他朝节目组的方向走过去。路过人群的时候，他还朝举着手机的路人挥了挥手，引来又一阵尖叫。
没一会儿功夫，林尽就看见沈淮深工作室的微博。配图是沈淮深蹲在煎饼摊前，侧脸对着镜头，嘴角含着温柔的笑，手里拿着几张现金正往摊主手里塞。
配文：【录制遇到一点小曲。淮深发现摊主阿姨被工作人员催促，主动上前安抚，自掏腰包请阿姨继续做生意。他说“二十多年的摊子，不该被打扰”。善良的人，温暖的事。愿所有认真生活的人都被温柔以待。】
评论区粉丝和路人都在夸。
“呜呜呜淮深好温柔，这才是优质偶像该有的样子。”
“那个蹲下来的角度也太苏了吧，我死了，侧脸实在是太好看了。”
“路转粉了，这种细节骗不了人。”
林尽算是见识了什么叫两面三刀，不是没见过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这行里谁还没点人设。可沈淮深变脸的速度，不是普通的两面派能概括，如果他在演戏的时候能有这样惊艳的演技，也不会被群嘲。
人们骂流量明星，骂的通常是业务能力，偶尔骂的是他们把观众当傻子，偏偏还真有人买单。他们总是掌控着发声的渠道，他们想让人看见什么，观众就会看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