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遥交代得很快,当年那个黑煤窑,是他一手策划的。他就是那个团伙的源头。另外三个人以为自己是主谋,其实每一步都在按他设定的剧本走。
他从头到尾没有露过真面孔。每次去矿上,他都戴着矿工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糊着煤灰。同伙跟他打交道几年,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这个人会准时出现,把失去劳动能力的人带走,然后回来报一句“处理净了”。至于怎么处理的、处理到哪里去了,没人敢问。
后来案发,那三个人被抓,他侥幸逃脱。不是因为他跑得快,是因为他本来就是附近村里的人。案子爆出来之后,警察挨家挨户排查,他就穿着平时下地的旧衣服站在自家门口,跟所有村民一样伸着脖子看热闹。
他继续在村里住了二十年,开杂货铺,种地,偶尔进山采药,子过得比谁都正常。
唯一的问题是,手痒,他亲口说的这个词。
二十年前把人处理掉,他怎么也忘不了,说不上来的满足感在往后二十年里潜藏在暗处,从未消失。
拍戏的第一天,老马掀起布帘。林尽正在拆卸假人,刀找的地方都对,劲儿使得也巧,三两下就把关节卸开了。
老马的呼吸变得很慢,只有眼珠子跟着刀尖转。他喜欢保存好人体后多欣赏一会儿,没人知道他会多欣赏那一会儿,就像现在他想进去人,想解决那个叫林尽的假货。
他主动揽下搬运的活,把假人偷偷运进废弃矿洞,挑自己喜欢的部分留下来,把它们摆成各种姿态,他知道有风险,他控制不住。
二十年了,他做梦都想再碰一碰那些东西。
剧组发现那个洞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完了,他没往远处跑,就往山上钻。这山他走了几十年,每道沟每道坎都装在脑子里。
他以为自己能像二十年前那样,等风头过去,再从哪个山坳里钻出来,继续过他的子。
他没料到有人能跟上他。更没料到跟上他的是饰演他的年轻人。
林尽在笔录里只说了几句话:搜山的时候听见动静,和马遥搏斗。贺航问细节,他只说当时天黑,记不太清。
贺航送他到门口,正要转身回去,楼梯口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试镜时坐在徐山旁边,后来在走廊上问林尽话的老头。此刻他换了身藏青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个保温杯,杯盖上还挂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头装着两油条。
“哟,还没走呢。”老头眼睛弯起来,跟在走廊上问话时判若两人。
贺航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我应该去接您的。”
“路过,顺便来送东西。”老头把保温杯往腋下一夹,从兜里掏出个信封,往林尽手里一拍。
信封鼓鼓囊囊,封口没粘,一沓红边。
“悬赏金。”老头眉毛往上挑了挑,一副“没想到吧”的表情,“马遥那案子,公安局挂了十年悬赏令,五万块,一直没人能拿。”
“贺航你什么表情,不是我掏的私房钱。”老头把保温杯重新拎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叶沫子沾在杯沿上。
“局里的规矩,提供有效线索,协助抓获在逃人员,该发就发。林尽是协助抓获,严格来说,是搏斗抓获,手续上有点绕,老头我给批了。的是为国为民的好事,不能让人家心寒。”
林尽把信封收起来,说了声谢谢。
老头没急着走,他往走廊墙边一靠,两手抄在夹克口袋里:“我叫什么你知道吗?”林尽摇头。
“曹光宪。光明的光,宪法的宪。老头我今年六十八,退休返聘,在厅里挂个名,专门管陈年旧案。马遥的案子跟了三年,你了却我一桩心事,我要感谢你。”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露出半颗豁了的后槽牙:“你记这名字没用,以后又打不着交道。我就是过个嘴瘾,自我介绍得正式。”
贺航在旁边咳了一声,忍笑忍得辛苦。曹光宪斜他一眼:“笑什么笑,我这不是给群众留个好印象吗。见义勇为的小伙子,配合破了大案,临走连接待他的是谁都不知道,像话吗?”
曹光宪从墙上把自己撑起来:“行了,不耽误你们,贺航,送人出去。我上楼吃油条,再放就凉了。”
他走出几步,再回过头来,朝林尽眨了眨眼:“小子,往后好好演戏。别往我们这儿跑,这地方来的都是客,常客不好当。”
贺航主动说:“走吧,我送你到门口。”
马遥案证据确凿,洞里挖出来的骨头,有一半不在当年的报案名单里。警方得反过来,用这十几具骨头去配二十年前的失踪人口,过程比破案本身还磨人。由于案件复杂,暂时未向社会公示。
林尽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剧组补拍最后几场戏。期间他花了10点能量值,转了一次转盘,获得了14天的生存时长。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赵斌。
“小林啊,忙不忙?”赵斌的声音隔着话筒传过来,透着一丝不太自然的心虚。
“刚收工,不忙。您说。”
“你最近档期怎么样,后面有接别的戏吗?”
赵斌的语气不太对,按理说《追凶》青之后,他们没什么交集,突然打电话来问档期,要么是真有活儿,要么是有什么事不好意思开口。
“暂时没有。怎么了?”
“我这边有个老朋友,也是导演,最近在筹备一个年代剧。本子不错,他那组有个小角色,是个刑满释放人员,找不到适配的演员。”
“我一听这个角色,就想起你了。角色本身挺有嚼头。找了一圈演员,要么太正气,演不出那个味道;要么演的放得太开,演得像还在里面没出来。
“一听到这个角色就想起你”。翻译:你很刑。赵导说话一如既往像骂人,好难听。
“赵导,我问一下。”林尽说,“这个角色,他在剧里有没有什么犯罪行为?比如人、伤人、抢劫之类的恶性行为?”
赵斌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有,他当年犯的事进去的,出来之后有暴力倾向的戏。怎么,你感兴趣?”
林尽垂着眼睛,视野角落里那行倒计时安静地跳动着。“感兴趣,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