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遥从树影里走出来，他很瘦弱。林尽知道这具枯的身体里藏着力量，二十年没被抓住的人，不是靠运气活下来的。
“二十年多前，我在那个洞里处理过第一个人，他和你一样年轻，他来矿上攒学费，他见到了我的脸，矿灯照过来，正好看见，我只能他。”
“你和他有点像。不是脸，是眼神，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时，不知道躲。”
他继续往前走，林尽往后撤。
“化完妆后你有些像我，我在想，你要是生在我那个年头，会不会也这个。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会，你不是我这种人。你演得再好，也是假的。”
马遥嘴角往上弯的时候，脸上所有应该跟着动的部件都没跟上，只有那一张嘴在笑，孤零零地挂在脸下半部分。
上半部分是空的，那双眼睛盯着林尽，瞳孔里没有笑意，仿佛在说：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我见过他们怎么闭上眼睛。
“所以我想，假的就留在戏台上吧，别到处走，很危险。”
他扑过来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兆，那具被林尽数落的躯体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二十年前藏在深山里的老狼，没有老，只是睡着了。
林尽堪堪侧身，老马的手指擦过他喉结边缘。他顺势往旁边一滚，后背撞上一棵矮松，针叶簌簌落了他满肩。
老马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重新把两只手垂回身侧。
“躲得不错。要是你喊几声，那边的人就会过来，三分钟，最多五分钟，够我逃跑，也够我抓住你，你觉得警察追得上吗？”
手电筒的光柱在树冠间交错晃动，越来越近，老马的注意力偏移了。
就是现在，林尽扑上去，他没有学过格斗，只知道人体脆弱的地方在哪里，那条被他念叨过膝盖不好的腿被死死卡住。
老马反手箍住林尽的后颈，拇指压向耳后那道凹陷，那是颈动脉窦，重压十秒足以让人意识涣散。
林尽眼前开始发黑，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震得太阳突突直跳。他的左手摸向老马腰间，用胳膊肘狠狠的撞上去，老马的呼吸一顿，箍住林尽后颈的力道松了。
林尽挣脱出来，他后撤半步，腰胯下沉，所有力气灌进右腿，猛踹向老马的膝窝，那是关节反向最脆弱的地方，站了五十多年的身体跪了下去，
尘土溅起又落下，老马双膝跪地，他试图撑起来，腿刚使上劲，整个人就往侧边歪倒。
手电筒的光束从四面八方探来，孙长海拖着他那条肿成馒头的腿，是第一个跑到的。
“林尽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劈叉了，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
“我没事，先抓马遥。”
贺航一个箭步跑过来，马遥还试图从地上撑起，他的膝盖已经使不上力，只能用腿蹬地。
贺航压上来，把他的手反拧到背后，膝盖顶住他的腰眼。马遥的脸被按进湿的泥土里，他侧着头，一只眼睛还睁着，死死的瞪着林尽。
马遥侧歪在地上，他用胳膊肘撑着地，抬起那张被泥土糊住的脸，嘴角还挂着那抹让人恶心的笑。
“警察追了我二十年，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运气好撞上了。”
他咳了两声，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那点本事屁用没有。你抓了我，可那些被我死的人呢，你能让他们活过来吗？你不能，你什么都做不了。”
林尽没急着说话，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团蠕动的脏东西。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能让他们活过来。”
马遥的笑容正要绽开——
“但我能让你死。”
马遥的笑容卡在脸上。
“你以为就完了，你以为枪毙就解脱了？我告诉你，没那么便宜的事。你的名字会被写进卷宗，写进判决书，写进所有提到这桩案子的人嘴里。”
“你不是喜欢消失吗？你消失不了。你会被记住，被钉在耻辱柱上，被所有人指着脊梁骨骂。”
马遥的嚣张气焰消失殆尽，他的腿使不上劲，整个身子开始晃，晃了几下，终于撑不住，像一堆被雨水泡透的土坯，哗啦一下塌了。
江警官把手铐扣上去的时候，马遥把眼睛闭上了，没有反抗，任由两个民警把他架起来。
贺航带人做笔录，从徐山开始，到副导演，到助理，到林尽。剧组的人排成一溜坐在祠堂门槛上，手里捧着婶子们续的热茶，机械地回答问题。
来来折腾到凌晨，徐山越聊越精神，警方通知剧组的成员可以回去休息的时候，他还有闲心拉着林尽说话。
“结局要改，真凶落网了，电影就不能再用开放结局，你的戏份要加。”
“加在时间线前面。老马落网之后，媒体会报道，警方会公布更多当年案件的细节。我们正好在拍摄阶段，不如补拍些镜头。”
剧组驻扎的祠堂门口，多了张条桌，桌上摆着茶水、瓜子、山里的野果。几个老人坐在那儿晒太阳，见林尽经过，纷纷招手：“小林，过来歇歇，喝口茶。”语气像招呼自家晚辈。
演坏人，又是外来的，此前村民多少有些隔阂。现在那层隔阂没了，只剩下朴实的亲近。
林尽后来才知道，昨晚搜山的人里，有好几个亲眼看见他把马遥按在地上的村民。
得知真凶落网的消息，剧组的气氛变了，每个人拍戏的时候都多了股劲头。
徐山的状态尤其亢奋，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泡在监视器前边。副导演劝他休息，他说不用，等这部戏拍完，有的是时间休息。
他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让参与抓捕的群众和警察来演自己。
“你们经历过真的，演假的还不简单？”徐山举着喇叭喊，“贺警官，你负责带队冲进画面。江警官，你负责按人。乡亲们，你们负责在后面追。就按当天晚上的感觉来。”
贺航和江警官穿着便服站在镜头前，浑身不自在。身后是村民，为首的是号召大伙搜山的婶子。
贺航和江警官冲进画面，徐山直呼专业。后面的村民更是绝了。他们不需要演愤怒，想起挖出来的骨头，恨不得把马遥生吞活剥。
徐山把剧本结局彻底改了。原定的开放结尾作废，改成真实案件改编的标准收场：字幕滚动，交代案犯落网经过，受害者家属的采访片段穿其间。
最后一行字打在黑底白字上：本案在逃人员马遥已于拍摄期间抓获，特此致敬所有参与案件侦破工作的人民群众和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