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像开了锅的水,嗡的一声炸开了。
“我就说马遥平时蔫得不对劲。”
“我上礼拜还去那儿买过盐。”
“除了山上,他还能去哪儿?”
“上山搜,这山我们活了五六十年,哪条沟哪道坎没走过。”
江警官被声浪裹挟着,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山上我们会搜,大家不要擅自上山,太危险。”
“当年那案子,多少人戳我们脊梁骨,说我们村有人犯,说我们村风水不好出恶徒。现在知道是谁作的孽,不亲手把他揪出来,我咽不下这口气。”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黑红脸膛,手背上青筋虬结。他拍拍桌子,压住了全场沸腾的嘈杂。
“同志,不是跟你们对着。这山你们不熟,我们熟。你们要搜山,我们给你们带路。你们怕我们动手,我们就只指路,不动手。成不成?”
最先开口那个老婶子又发话了,“江警官,你们派出所一共几个人?”
“今晚能出动的,算上我有七个,我会通知他们,让他们都来。”
“马遥跑上山了。那是咱们的山。咱们自己不去找,等警察七个人找,得到什么时候。找到了还好说,万一没找到,让他从哪个地方摸出去,这辈子还能抓着吗?”
“婶子,你的意思是?”
“我家老头上山,我家小子上山,我家那头骡子也上山,骡子认路。谁家还有能动的人,回去换双耐磨的鞋,祠堂门口。不能上山的把各家饭凑一凑,搜山的人不能空着肚子。”
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问“凭什么我们去”“万一出事了谁负责”。
祠堂门口的人群像退的海水,分流进村道两侧的屋门。
徐山趁此机会通知贺航。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前因后果讲清楚。
“掉头。不去省里了,去黑煤窑那边。”
徐山望着暗下去的屏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电视上看到那则新闻时的不甘,他抵押房子凑启动资金,把一切压在这部戏里,不是为了艺术野心。是因为那三十多具死不瞑目的尸骨,那个人犯还在某处呼吸,该死的,他凭什么。
不到十分钟,人又涌回来,这回涌回来的都是青壮年。
老的五十出头,鬓角花白,腿脚利索。年轻的二十来岁,外套一披就往外走,有几个揣上手电筒,有几个拎着矿灯,还有一个连狗都牵上了,正是村口的大黄。
“分组,三个人一组,每组配一部对讲机,搜到人通报位置,不许单独行动。他是人嫌疑犯,不是你们村跑丢的羊。”
人群里一阵哄笑,不是笑江警官,是笑那句跑丢的羊。“那是头狼。”有人说,“藏了二十年的老狼。”
婶子拎来暖水瓶,蹲在地上开始倒茶。有个老太太从自家端出一盆刚出锅的馒头,还冒着热气,拿笼布盖着,往人堆里塞。
馒头被人用塑料袋分了,揣进怀里,边走边啃。茶水倒进纸杯,来不及喝,端着就往外走。
山风灌进领口,林尽把帽衫拉链又往上提了提。他在搜山的队伍里,前面是孙长海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小警察。
“跟紧点,别落单。”小警察边走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他们是群众,是来帮忙搜山的,是好人。
做完建设他回头一望,孙长海那张脸他从小看到大,每次出场都得死几个人。林尽更邪门,往那儿一站,狗都绕着他走。领导派他搜山的时候没说保护人民群众,还不能被人民群众吓到。
孙长海的戏份昨天青了,行李都收拾好了,原定明天一早的飞机。听说要搜山,他把机票退了,找到徐山,说我也去。徐山问你去嘛。
孙长海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我那角色原型是劳工头子。他做梦都想知道第四人是谁,长什么样,我演了他,也算替他走一趟。”徐山没再劝。
路比林尽预想的还难走,白天下过一阵毛毛雨,泥土表层被泡软,踩一脚陷一个坑。民警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柱划开夜色,时不时回头照一照后面的人。
孙长海的脚踝从半小时前就开始作痛,这会儿已经肿起来一圈。他攥着旁边伸过来的树枝死撑,嘴里还念叨:“我没事。”林尽偶尔拉孙长海一把,防止他失足落下悬崖。
前头忽然传来动。“这边有脚印!”
贺航带着人进山的时候,月亮正被云层遮去半边。他手底下的刑警全拉出来了,外加借调的热成像仪和警犬。
江警官迎上去,两人就地交换信息。光束照出前方泥地上那串新鲜的足印,足印延伸到一处陡坡前忽然断了。
“他从这儿攀上去了。”贺航手指摸过树上一道新鲜擦痕,“脚不落地,借着树枝荡,落地往那个方向去,老手。”
江警官脸色沉下来:“这是存心跟我们绕。”
“绕说明他知道自己跑不掉,只能拖。”
小警察收到江警官的命令,去汇合。临走时,警察把对讲机留给两人,告诉他们一旦发现任何情况,都可以直接呼叫。
林尽走在足印消失的灌木丛附近,鼻子里满是浓重的血腥气。帽衫的领口勒得太紧,他把拉链往下扯开一点,深吸一口气,那股味道更清晰了,马遥就在附近。
林尽把呼吸的速度降到最慢,气味从高处散过来,他抬脚往那边走。
孙长海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林尽,你去哪儿?”
“高处,我好像听见了马遥的声音。”林尽回答。系统给的全是没法跟警察解释的东西,他现在满鼻子都是马遥的血腥味,却只能扯谎。
林尽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只对讲机:“贺警官,我这边有情况,需要支援,我听见马遥的声音了。”
“这边。”贺航带着警犬追出去,江警官那一组也动了。人群如被无形之手拨散的蚁群,三三两两没入不同的方向。
孙长海拖着那条伤腿往前挪了两步,他知道自己跟上去只会是累赘。明明演过无数狠角色,此刻站在夜风灌满的山坡上,尝到什么叫无能为力。
“你小心。”他说。
林尽点点头,转身钻进矮松背后。松枝刮过帽衫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把脚步压到最轻,几乎融进风声里,血腥气越来越浓。
鞋底与碎石摩擦时的沙响在他身后,林尽站在原地,任由那道目光从后脊梁一寸寸爬上来,像蛇吐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