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尽没有急着解释,也没有慌乱地移开视线。他慢条斯理地把矿泉水桶搁在柜台上。
现在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引起对方警惕。林尽故意用抱怨的语气说话:“正找你付钱呢,零钱够不够?”
老马接过纸币,数都没数就揣进兜里。“够了。”他犹豫片刻,侧身让开了道。
林尽拎着水往外走,擦身而过的瞬间,他闻到老马身上有一股土腥味,像是刚从山里出来。
负责林尽的化妆师手稳,脾气也稳,就是经不起别人在她上妆的时候指手画脚。
“高了,眉峰再往上挑。”徐山站在她背后。
“徐导,没有必要挑。”
“我是导演,我有画面。”徐山不退让,拇指和食指比成取景框,对着林尽的脸比划。
“第四人,不是普通的恶。他的恶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不是外头刷上去的。你看他现在这张脸,其实就已经很对味儿了。”
林尽被夸的笑不出来,对味儿怎么不是一种工伤。
“还没画完,不改。”化妆师的倔脾气上来了。
“画完也救不了这个底子。”徐山绕到正面,弯腰盯着林尽的脸,“林尽五官太突出了,优势也是劣势。第四人不需要被记住,他需要被忘记。”
化妆师把笔往妆台上一搁。“徐导,您跟我说句实话,您心里的第四人,到底长什么样?”
徐山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我要知道,十几年前警察就抓着了。”
“画像专家当年画过几版,每版都不一样。我只知道他存在,他就在我脑子边上游,我一回头他就躲进盲区里。”
化妆师重新拿起笔,在林尽眼睑下方刷了一点阴影。“要不这样。贺警官不是过两天来么。公安那边有专家,画像他们最懂,等贺警官来了,让他给您参谋参谋。”
不得不说,化妆师理解的反派非常标准。深邃的眼睛,凌厉的眉峰。所有观众都能一眼认出:这是个坏人。
可林尽见过的那张照片,二十年前的老马,他的脸是平的,钝的,没有任何棱角。那张脸不会被任何人记住,镜子里这张太容易被记住了,不是那个人。
“我有一个想法。”林尽说,“您按我说的试试。”解剖艺术那门技能躺在他脑子里快发霉了,今天好不容易翻出来晒晒太阳。
老马头骨的形态特征、皮下脂肪的分布规律、皮肤随年龄的下垂轨迹,他一清二楚,也许可以化妆成年轻时的老马。
化妆师没动笔,等着林尽的下文,她倒要听听林尽有什么高见。
“下颌收住。不是削,是收。骨头在这里,皮肉往下坠。眉骨不用压,平着走就行,眼窝不用做太深,反而要做浅。眉毛长得很规整,鼻梁这里,不要打高光。”
化妆师放下海绵,眼神变了,不再是“你这个演员怎么这么多事”的不耐,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
徐山在旁边皱了皱眉,抱着胳膊往后退了半步,下巴微微扬起,这是他准备挑刺时的惯用动作。“你描述的是个普通人。我要的是第四个人。”
“您没见过第四人。”林尽说,“您怎么知道他长得不像普通人?”
徐山噎住,化妆师没理会他俩的口舌,海绵换成了细笔,眉骨不动,眉头不动,只在眉尾落了点灰,让那双原本挑起的剑眉服帖下去,老老实实地趴在眼眶上。
用最浅的棕色在鼻翼两侧压了两道,把原本立体得过分的鼻子压平,压钝,压进人群里。
林尽睁开眼。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下颌钝,眉骨平,鼻梁不高不低,眼窝不深不浅。五官没有任何一处值得留意,组合在一起更是留不下任何印象,与老照片里的人有七分相似。
“徐导,你认为这样行吗?”林尽开口。徐山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徐导。”林尽又叫了一声。
徐山吓得一哆嗦,他站起身宣布,“这就是我心中的第四人。”
话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镜子里的那张脸,明明是他嫌弃太普通的那张,可这会儿再看,那些普通的五官偏偏透出一股让人后脊梁发紧的劲儿。是那种你跟他擦肩而过不会注意,夜半梦回冒冷汗的阴森。
“老孙,过来鉴定鉴定。”他伸手往后一捞,正好揪住孙长海的袖子。孙长海手机还攥着,漫不经心地往镜子里瞟了一眼,手机差点扔出去。
徐山如同发现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林尽真是祖师爷赏饭吃,你天生就该吃演戏这碗饭。”
赏的是哪碗饭还不一定,万一是牢饭呢。
试妆全部通过,徐山把几个主要演员的定妆照过了一遍,很满意,示意副导演可以收工。
明天是正式拍摄的头一天,重头戏是第四人肢解受害者。剧本围读时,孙长海还开玩笑,说咱这戏尺度能过审吗,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该死的徐山想实拍。
徐山担忧林尽是新人,没经验,托贺航帮忙,联系了省厅退休的老法医,法医听说要给演员讲课,本来不太情愿,知道是据真实案件改编,才答应下。
视频接通时,法医的背景是一面书墙,全是灰皮卷宗。“两个小时。我把基础肢解知识拆成三段讲。第一段,人体哪些部位最容易分离;第二段,关节结构怎么破坏;第三段,凶器选择与切口特征。”
林尽理解的飞快,往往能举一反三。法医讲完预设的全部内容,合上笔记本。“脑子灵光,演戏可惜了。不过你这天赋,放在戏台上是掌声,放在别处就是通缉令。”
徐山急了,“林尽,你就没什么要问的,全消化了?算了。明天那场分割戏,你先走位试试,不行就找手替,专拍手部特写。没必要硬扛。”
“不需要用手替,我已经学会了。”
“你学了两个小时,人家真法医了四十年。术业有专攻,不丢人。听我的,要是不行就用手替。”
徐山压不信两个小时速成的解剖知识,还是隔着屏幕听讲,能演出那个味道已经是天赋,真上手拍特写那是另一回事。
他没驳林尽的面子,等人走了,把副导演叫到布景板后面,让她去联系手替,万一到时候衔接不上,总不能让全组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