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排在最末尾,轮到他时,副导演抬头打量了他一眼,这年纪,这身板,这常年劳作磨出来的筋骨,简直天生就是演受害劳工的脸。
“衣服,中号够吗?”副导演递过去,
老马接住。
老马从始至终没有问过片酬,其他被选上的村民正围着副导演,问个不停,“一天一百五是现结吗”“有台词的两百是不是能再加点”“管不管晚饭”。
副导演被吵得头疼,举着登记表挨个解答。唯独老马,拿了衣服就往外走,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导演徐山召集主要演员和核心团队开会,地点在村里临时整理出来的祠堂。
徐山依旧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他开门见山:“我们在这里拍,不是为了猎奇,是为了找那种感觉。罪恶从土里长出来,又埋回土里,我要的就是这种黏腻、阴冷、挥之不去的窒息感。”
正式开拍前,最大的麻烦来自道具运输。为了追求极致的真实感,徐山定制了许多道具,尤其是煤炭,导致运道具的货车在最后一段狭窄崎岖的山路上,死活上不来。
“不行,导演,路太窄了,弯太急,车强行上会翻沟里。” 负责运输的司机急得满头大汗。
徐山对着那条之字形的泥土路发了半天呆,猛地一挥手:“换车,大车换小车,卡车换农用三轮,一趟趟给我往上运,工期不能耽误。”
于是,剧组和雇来的村民一起蚂蚁搬家似的运输。人力肩扛手提,沿着蜿蜒的山路,将道具一点点挪到拍摄场地。效率低下,尘土飞扬,徐山铁了心,寸步不让,哪怕人人抱怨。
搬运持续了整整两天,清晨村口就热闹起来。雇来的村民有的开三轮,有的赶牛车,实在窄得过不去的路段就靠人力背。五十斤一袋的煤压在肩头,走几步就喘,幸好工钱给得丰厚,没人抱怨。
林尽分到的活是清点入库,他在临时仓库门口支了张折叠桌,摊开登记本,村民扛着麻袋从他面前经过,画个勾,指一指卸货区。
正午的头毒辣。他把登记本压住,去喝水,然后瞧见了杂货铺的男人。
老马没加入搬运队伍,他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两手抄在袖筒里,驼背,像块晒了的树皮。搬运的三轮从他身边轰隆隆过,他纹丝不动,唯独眼珠随着那些黑漆漆的麻袋转。
老马眉头没皱,嘴角没动,眼睛都没多眨一下。他就是站在那儿,从第一车道具煤进村,直到最后一车卸完。
最后一趟车到了,车斗里堆得冒尖的黑色煤袋用麻绳草草捆了两道。
司机是个年轻人,活毛毛躁躁的,卸货时绳子松脱,最上面那袋骨碌碌滚下来,封口崩开。
人造煤块倾泻一地。劣质货,道具组贪便宜,这批煤是用泡沫块浸黑漆冒充的,轻飘飘没分量,落地连响都没响。唯独外表做得真,跟真煤混在一处,不拿起来掂量本看不出破绽。
几个村民停下手,去清理那堆散落的黑块。老马从槐树底下走出来。穿过人群边缘,绕过地上的煤袋,在那堆散落的假煤跟前停住,他蹲下去,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
太轻了,他把那块假煤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假的。”老马说。我是真的,你是假的。
几个村民面面相觑,剧组的人满头雾水,道具组小姑娘讪讪地蹲下收拾残局,嘴里嘀咕着“本来就是道具嘛”。
化妆间设在空置多年的老屋,剧组借来之后反复打扫,勉强能下脚。
窗户外头,斜对面二十米,就是老马的杂货铺。林尽搬了张条凳坐在旁边,轮到他上妆还有一阵,孙长海正在镜前接受改造。
镜子里满脸横肉的孙长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煤尘和风霜腌透了的中年矿工。
徐山边告诉孙长海他的角色设定,边拿着剧本勾勾画画。
“这是劳工头子。他被团伙用钱买通,帮着管人。孙老师,你演的这个人不叫反派,叫帮凶。”
孙长海的妆造时间长,林尽翻翻剧本,时不时察看窗外。
“水不够了。”助理从里间探出头,举着空塑料桶,“师傅,这屋自来水时断时续,得上外面买几瓶大桶的应急。”
化妆师正往孙长海鼻翼扫阴影,头也不回:“村口杂货铺,去跑一趟。”助理应声往外走。
“我去吧,顺便买点别的东西。”林尽方才亲眼目睹老马出门,又等了几分钟,确认老马没有突然折返。
这是大好的机会,说不定杂货铺里面有蛛丝马迹,甚至是线索,能够变成将老马绳之以法的证据。
铺子里很静,门帘落下后隔绝了外面嘈杂的人声。林尽没急着翻找,先在柜台前站定,用演员的职业敏锐快速搜索疑点。
杂货铺里比外头暗,门口的光只能探进来两步,再往里就沉进灰扑扑的阴影里。
林尽走到靠里的货架边,找到大桶的矿泉水,藏得挺深,他弯腰拖出两桶。
他从兜里翻出皱巴巴的纸币,数好零钱,视线滑过柜台脏乱的玻璃台面,滑过玻璃底下压着的旧报纸,停住了。
报纸底下,露出一角照片,依稀可认出是个男子。熟悉感隔着一层毛玻璃,影影绰绰。
压在上面的零钱哗啦散落,玻璃板被林尽缓缓掀起。
照片的边沿裁过,老式照相馆的出品,照片里的人头发三七分,梳得很服帖。年轻,约莫三十出头,五官平凡,嘴角抿着,像是在认真对待拍照,又像是不太习惯被注视。
林尽垂下眼睛,把照片拿近了些。他总觉得这人似曾相识。通过被皮肉包裹着没有变过的骨架和下颌收拢的弧度,他渐渐确认是二十多年前的老马。
门外传来脚步声。林尽把照片原样塞回报纸底下,玻璃板压回去。
林尽刚把零钱码好,门帘啪地一响,老马站在门口。
林尽本能地想往左闪,老马封住了那个方向。他脚尖刚转向右边,老马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跟过来,把另一条路也堵死了。
这是他的地盘,林尽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