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城看着她，目光复杂。
外人？
这个继母，进门三十多年，何曾把他和几个孩子当过“自己人”？
当年父亲去世，她想把爵位抢给自己亲生的二房，是他用军功硬生生扛下来的。
后来他亡妻去了之后，她拼命往府里塞娘家的侄女外甥女，变着法地想安人手。
如今他不过是护着一个救过他命的女人，她就跳出来一口一个“规矩”“名声”。
到底是守规矩，还是不想让他身边有任何不受她掌控的人？
“母亲，”他的声音淡了下来，“您并非我亲母，但儿子这些年，从未短过您的孝敬。
府里的中馈，一直由您和二弟妹掌管，儿子从不过问。”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变。
燕北城继续说：“但白夫人不同，她救过儿子的命，儿子从今天起就护着她。
谁动她，就是动儿子。”
他的目光落在老夫人脸上，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母亲若再为难她，就别怪儿子不顾这三十年的母子之情。”
老夫人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桌角才稳住身子。
她看着燕北城，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继子。
三十年了。
她一直以为，这个冷面冷心的继子，不过是个好拿捏的武夫。
只要她慢慢来，总能把他身边的人换成自己的人，总能找机会把爵位抢过来。
可现在她知道。
她错了。
这个人是战场上出来的，手上沾过血，眼里容不得沙子。
他不是不知道她的小动作，只是懒得计较。
可一旦他真的计较起来……
老夫人打了个寒颤。
燕北城不再看她，转身走向白思薇。
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她脖子上的伤口上，声音放轻了许多：
“夫人，我送你回去。”
白思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眼眶发红。
白苗苗扶着母亲，跟着燕北城往外走。
经过柳氏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柳氏一眼。
那一眼……
很轻，很淡，却让柳氏莫名后背发凉。
那双眼睛，像是看透了什么。
……
三人走后，正堂里只剩下老夫人和柳氏。
老夫人跌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
“母亲，”柳氏凑上来，“您看这……”
“闭嘴！”老夫人厉声喝道。
柳氏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吭声。
老夫人闭着眼，口剧烈起伏。
好半天，她才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去查。”她哑着嗓子说，“查那个白氏，到底什么来头。
还有那个丫头……那小丫头的眼神，不对。”
柳氏连连点头：“是，媳妇这就去办。”
她转身要走，又被老夫人叫住。
“还有，”老夫人眯起眼，“安王府那边……让人递个话。”
柳氏眼睛一亮：“母亲的意思是……”
老夫人没说话，只是冷笑了一声。
定远侯要娶一个破落户？
她倒要看看，这门亲事，能不能成。
……
从寿安堂出来，燕北城放慢脚步，走在白思薇身侧。
他个头高，步子大，却刻意压着步伐，配合着白思薇的速度。
白苗苗走在另一边，悄悄打量着两人。
母亲低着头，脸颊有些红。
也不知是烧还没退，还是别的什么。
燕北城沉默了一路，快到汀兰苑时，他才开口：
“夫人，方才在寿安堂说的话……”
白思薇身子一僵。
燕北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夫人别往心里去，老夫人那边，我会处理好。
夫人只管安心养伤，旁的不用理会。”
白思薇抬起头，看着他。
她想问……你刚才说求娶，是真的还是假的？
可她问不出口。
她一个嫁过人的妇人，带着女儿叛出夫家，如今比叫花子强不了多少。
人家是侯爷，救她不过是报恩，她怎么能……
“夫人？”燕北城见她发愣，微微皱眉，“可是伤口不舒服？”
“没、没有。”白思薇低下头，“多谢侯爷。”
燕北城点点头，没再多说。
到了汀兰苑门口，他停下脚步。
“夫人好好歇着。”他说，“有什么事，让人去前院传话。”
他转身要走。
“侯爷。”
白思薇突然开口。
燕北城回过头。
白思薇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出一句：
“方才……多谢侯爷。”
燕北城看了她一眼，目光柔和了许多。
“不必谢。”他说，“夫人救过我，我护夫人，是应当的。”
说完，他大步离开。
白思薇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娘，”白苗苗的声音响起，“外头冷，进去吧。”
白思薇回过神，低头看着女儿。
“苗苗，”她轻声说，“侯爷他……”
“他怎么了？”
白思薇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母女俩转身进了院子。
白苗苗回头看了一眼燕北城离开的方向，嘴角微微弯起。
这位侯爷，对母亲的心思，可不止是报恩那么简单呢。
……
松涛院。
侯府大少爷燕云璋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兵书，却半晌没翻一页。
“大哥，”老二燕云珩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听说了吗？父亲今天在寿安堂，当着老夫人的面说要娶那位白夫人。”
燕云璋放下书，神色淡淡：“听说了。”
“你怎么看？”
燕云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父亲的事，轮不到我们议论。”
燕云珩笑了：“大哥，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不好奇似的。”
燕云璋没说话。
他当然好奇。
自从母亲去世的这些年来，有多少人上门说亲，父亲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如今却为一个破落户出身的妇人，跟老夫人翻了脸。
那位白夫人……到底有什么特别？
他想起白天在汀兰苑见到的那个女人。
温婉，清丽，看着软糯，却能在那种情境下把女儿护在身后。
还有那个丫头……
那双眼睛，不像是十三岁孩子该有的。
“那个白苗苗，”他突然开口，“你去查查她的底细。”
燕云珩一愣：“查她？为什么？”
燕云璋没解释，只是说：“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