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拿到手的第二天,林远又去了那片荒地。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去的。他带了父亲林大、大哥林福、二哥林禄,还有狗儿。五个人,沿着地边走了一圈,从东头走到西头,从南头走到北头。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地里的草芽上还挂着露水,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小珠子。
林大走在前头,背着手,不说话。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在地上踩一踩,试试土的软硬。走到东边那块碎石最多的地方,他停下来,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土是黄褐色的,巴巴的,搓出来的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一吹就散了。他摇了摇头,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大哥林福跟在父亲后面,手里拿着一把锄头,时不时在地上刨一下,看看下面的土质。他刨了几个坑,每个坑都刨了半尺深,把刨出来的土放在手心里看。东边的坑,刨出来的全是碎石子和黄泥,没什么肥力。中间的坑,土厚一些,颜色也深一些,能看出一些黑色的颗粒。西边的坑,靠近沟的那块,土是湿的,捏上去软塌塌的,有一股腥味。
“三弟,”大哥回过头来,“这片地,西边这块太湿了,种不了黍子。黍子怕涝。”
“我知道。西边那块不种黍子,留着以后种菜。”
“种菜?那得有人伺候。浇水、施肥、除草,费工费力。”
“先放着。等以后人手够了再说。”
大哥没有再说什么。他现在已经习惯了——三弟说什么,就是什么。不是因为他没主见,是因为三弟说的,从来没有错过。
二哥林禄走在最后面,低着头,不说话。这是过完年之后他第一次跟林远一起活。年前的那件事——偷糖瓜、被赶出作坊——像一刺,还扎在他心里,没有。他知道自己错了,但他说不出“对不起”这三个字。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他是二哥,比三弟大两岁,从小就是他在前头跑,三弟在后头跟。现在,三弟在前头走了,他在后头跟。这个位置换了,他不习惯。
“二哥,”林远走到他身边,“这块地,你觉得怎么样?”
林禄愣了一下,抬起头。三弟在跟他说话,语气跟以前一样,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好像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还行。”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中间的这块,养一养,能种。”
“嗯。中间这块,我打算种黍子。东边种茶树,西边先放着。你觉得呢?”
林禄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懂种茶,但他懂种地。东边那块地,土薄,石头多,种黍子不行,种茶树——他不确定。但三弟说了,他就信。
“行。”
林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二哥跟在他后面,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狗儿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木棍,在地上一戳一戳的。他不是在探土质,是在戳那些石头。碎石子混在土里,一戳一个坑,一戳一个坑。他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喊了一声:“远哥,这地里的石头也太多了!”
“多就捡。过两天雇人,把地里的石头捡一遍。”
“捡一遍?三十亩地,得捡到什么时候?”
“慢慢捡。一天捡不完就两天,两天捡不完就三天。地是人收拾出来的。”
狗儿不说话了。他知道远哥说得对。地是人收拾出来的。再瘦的地,只要下了功夫,也能变成肥田。这是林大说的。林大种了一辈子地,这句话是他说的最有道理的一句话。
五个人走了大半个时辰,把三十亩地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回到地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林远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就是那张请佃文书,他揣在怀里,舍不得放下——展开来,又看了一遍。虽然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每次看,心里都会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密州诸城县正堂为请佃事……准予请佃……前三年免租税……”
前三年免租税。这五个字,是这张纸上最值钱的五个字。三年免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以把所有的收入都投入到地里,不用交一文钱给官府。三年之后,地养好了,黍子丰收了,茶树成林了,再交税也不迟。这三年,是他翻身的机会。
“爹,”他把文书收好,站起来,“过两天雇人翻地。先把东边那块翻了,把石头捡出来,然后沤肥。中间的等一等,等天再暖和一些。西边的先不管。”
林大点了点头。他蹲在地头,抽着一袋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的。他抽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吸很久,像是在品什么东西。
“三郎,”他吐出一口烟,“这片地,你打算怎么弄?”
“先把地翻一遍,深耕。然后捡石头,挖排水沟。再然后沤肥——把家里的粪肥、草木灰、秸秆,全沤在一起,沤一个春天。等种的时候施到地里。种一茬绿肥,夏天翻到地里。到秋天,地就养得差不多了。明年开春,种黍子。”
林大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抽完了一袋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站起来。
“三郎,”他说,“你爹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你这么种地的。但你说的那些,听起来有道理。试试看吧。”
林远笑了。他爹从来不会说“我信你”或者“你做主”之类的话,他说“试试看”。这三个字,从他爹嘴里说出来,就是最大的信任了。
从地里回来,林远去找了赵里正。
赵里正正在家里吃午饭——一碗白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鸡蛋汤。不算丰盛,但在村里算是不错的了。看到林远进来,他放下碗筷,抹了抹嘴。
“三郎,吃了没?”
“吃了。里正大人,我来是想跟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
“雇人翻地。三十亩地,光靠家里人不过来。我想在村里雇些人,工钱一天五文,管一顿饭。”
赵里正想了想:“你打算雇多少人?”
“先雇十个。十天,把地翻一遍。”
“行。我帮你找。村里闲人多的是,有活,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还有一件事。沤肥需要大量的粪肥,家里的不够,我想从村里买。一车十文,您帮我问问,谁家愿意卖。”
赵里正笑了:“三郎,你这个人,做事就是周到。行,我帮你问。”
从赵里正家出来,林远没有直接回家。他走到村口,站在那棵大皂角树下,看着远处的田野。田野里的麦苗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一片的,像是铺了一层绿色的地毯。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气息吸进肺里,存进心里。
三天之后,赵里正找来了十个人。都是村里的壮劳力,有的是林家的邻居,有的是隔壁村的亲戚。他们扛着锄头、铁锹,站在地头,等着林远发话。林远拄着拐杖,站在他们面前,看着这些人的脸——都是黑黝黝的、瘦瘦的、被太阳晒得粗糙的脸。他们的眼睛里有期待,也有一点点好奇。他们想看看,这个瘸了腿的年轻人,到底能把这片荒地变成什么样。
“各位叔伯兄弟,”林远说,“今天请大家来,是帮忙翻地。这片地,大家都知道,石头坡,土瘦,不好种。但我想试试。今年不种庄稼,先把地养一养。养好了,明年种黍子。大家的工钱,一天五文,管一顿午饭。活不重,就是翻地、捡石头、挖排水沟。得好的,年底我送大家一包糖瓜。”
人群里有人笑了。糖瓜,五文钱一包,不算什么大礼,但这份心意,大家领了。
“三郎,你放心,我们好好。”说话的是隔壁的李大叔,跟林大年纪差不多,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那就拜托大家了。”
翻地开始了。十个人一字排开,从东头开始,一锄头一锄头地翻。地是硬的,锄头下去,只能翻起来一小块土。但每个人都很认真,一锄头挨着一锄头,不留死角。翻出来的土块用铁锹拍碎,里面的石头捡出来,扔到地边的筐里。筐满了,就抬到地头上堆着,以后可以用来铺路。
林远坐在地头的一块石头上,看着他们活。他的腿不好,不了重活,但他不能不来。他是东家,东家要在场。这是他上辈子做电商时学到的道理——领导不在场,员工就会偷懒。不是因为他们不老实,是因为人性就是这样。他在地头坐着,不是为了监工,是为了让大家知道,他在乎这片地,他在乎这些活,他在乎每一个人。
中午的时候,王氏和小妹送饭来了。两大桶黍子饭,一桶白菜炖豆腐,一桶野菜汤。饭菜的香味飘过来,活的人放下锄头,围过来,一人盛了一碗饭,舀了一勺菜,蹲在地头吃。黍子饭是金黄色的,一粒一粒的,咬在嘴里又香又有嚼劲。白菜炖豆腐是用猪油炒的,香得很,汤底都让人想舔净。野菜汤是清水的,但放了一点盐,喝起来也舒服。
“三郎,你家这饭菜,比我家过年吃的都好。”李大叔蹲在他旁边,大口大口地吃着饭。
“李大叔,您慢慢吃,不够再添。”
“够了够了。三郎,你是个实在人。跟着你,心里踏实。”
林远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片地,三年免税。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三年之后,这片地要变成良田,要长出黍子、茶树、蔬菜,要养活一家人,要赚钱,要过好子。三年,他能做到吗?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但风不一样了。春天的风,软软的,的,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风吹过来,把地头上堆着的那些石头的灰尘吹起来,灰蒙蒙的,像一层薄雾。他看着那些石头,突然想起了什么。
“狗儿,”他把狗儿叫过来,“你去镇上,买几把大锤回来。”
“大锤?做什么?”
“砸石头。那些大块的石头,砸碎了,铺在路上。路好走了,车才能进来。”
狗儿点了点头,跑了。
翻地进行了十天。十个人,十把锄头,三十亩地,一锄头一锄头地翻过来。地翻完了,石头也捡净了。地头上堆了一大堆石头,大大小小的,灰白色的,像一座小山。狗儿带着几个人,用大锤把大块的石头砸碎,铺在从村口到地头的路上。路铺好了,牛车就能进来了。
接下来是沤肥。林远让狗儿在村里收粪肥——一车十文钱,收了三十车。加上自己家里的,总共四十多车。他把这些粪肥堆在地头的空地上,一层粪肥,一层草木灰,一层碎秸秆,浇上水,用泥巴封起来,沤着。沤一个春天,到种地的时候,这些粪肥就变成了上好的肥料。
然后是挖排水沟。西边那块地地势低,容易积水,需要挖一条沟,把水引到外面的沟里去。林远雇了两个人,挖了两天,挖了一条三尺深、两尺宽的排水沟,从地西头一直通到沟里。沟底铺了碎石子,沟边垒了石头,既结实又好看。
这些活完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底了。春风吹过来了,暖暖的,软软的,像是谁的手在轻轻地抚摸这片土地。地里的草芽冒出来了,嫩绿嫩绿的,一片一片的,像是给黄褐色的土地铺了一层薄薄的绿毯。林远站在地头,看着这片地,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踏实。
三十亩地,翻完了,石头捡净了,排水沟挖好了,粪肥沤上了。三年免税的期限,从今天开始算。三年之后,他要让这片地长出黍子、茶树、蔬菜,长出这个家的好子。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土里。土是松的,软的,暖暖的。他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看着那些细碎的、黑褐色的土粒从指缝里漏下去。这片地,三个月前还是硬的、瘦的、没人要的荒地。现在,它变了。不是变了很多,是开始变了。就像他一样——三个月前,他还是一个躺在炕上不能动的瘸子。现在,他站在这片地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变好。
“三哥!”小妹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气喘吁吁的,“你看,我采了什么?”
林远接过来一看——是一篮子野菜。荠菜、灰灰菜、马齿苋,嫩绿嫩绿的,还带着露水。
“在地边上采的。好多好多!”小妹的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林远笑了。这片地,已经开始回报他了。不是黍子,不是茶树,是野菜。但野菜也是这片地的心意。
“回去让娘包饺子吃。”
“好!”小妹高兴得跳起来,提着篮子跑了。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转过身,看着这片地。夕阳照在上面,把黄褐色的土地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山梁上,那十几棵野茶树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夕阳下闪着光。再过几天,就可以采了。采了炒成茶,卖给孙郎中,换钱。有了钱,就可以买更多的农具、雇更多的人、种更多的地。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泥土的气息吸进肺里。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和粪肥发酵的气息。不好闻,但他觉得踏实。这是土地的味道,是丰收的味道,是子的味道。
他拄着拐杖,慢慢地往回走。右腿还是老样子,走快了就一瘸一拐的。但他不着急。路还长,慢慢走。三年免税期,也还长。三年之后,这片地会变成什么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它会一年比一年好。就像他一样,一年比一年好。
回到家里,王氏已经在包饺子了。荠菜馅的,掺了一点肉末——肉是昨天买的,不多,但够一家人吃一顿了。小妹蹲在灶前烧火,脸上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林大坐在堂屋里喝茶,手里拿着那张请佃文书,翻来覆去地看。他不识字,但他在看。看那张纸上的字,看那个红红的官印,看儿子亲手挣来的这片地。
“爹,”林远走进去,“文书给我吧。别弄坏了。”
林大把文书递给他,没有说话。但他看了林远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骄傲,有感激,也有一点点心疼。这个儿子,三个月前还躺在炕上不能动,现在,他有了三十亩地。三十亩地,他种了一辈子地,也没有过三十亩地。
林远把文书折好,放在枕头底下。他躺在床上,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屋顶。屋顶是新翻修的,换了新瓦,不漏风不漏雨了。窗外的风吹过来,带着荠菜的清香和灶房里飘出来的饺子香。他闭上眼,笑了。
三年免税期。三十亩地。一个家。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