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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冰语》 · 用户3189011

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9

茶叶的生意走上正轨之后,林远的子好过了不少。孙郎中那边每个月能消化五斤茶叶,收入四贯钱,刨去成本,净赚三贯多。肥皂的生意虽然利润被模仿者压低了,但每月还能进账几百文。两项加起来,林家每个月的收入接近四贯钱。

四贯钱。一年就是四十八贯。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家已经超过了镇上大多数商户,接近了县城里中等商人的水平。林大种了一辈子地,做梦都没想过家里能有这么多钱。

但林远没有被这些数字冲昏头脑。他知道,茶叶的生意有天花板——山上那十几棵野茶树,产量有限,冬天快到了,茶树很快就要休眠,到明年春天之前都不会再发芽。肥皂的生意正在被模仿,镇上已经有两家铺子在卖类似的“香皂”,价格压到了五文钱一块,利润空间被挤压得所剩无几。

他需要第三个产品。一个有技术壁垒、有规模效应、能撑过冬天的产品。

他想了很久,最终把目标锁定在了一样东西上——饴糖。

饴糖,就是麦芽糖。用麦芽和米熬制出来的糖浆,冷却之后变成琥珀色的固体,甜度不如白砂糖,但有一种独特的麦芽香气,醇厚、绵长,是纯天然的甜味剂。在北宋,饴糖并不罕见,市面上有卖的,八十文一斤。但问题是,市面上的饴糖都是用大米做的,成本高,利润薄。而且工艺简单,谁都能做,没有技术壁垒。

但林远有办法降低成本——用黍子代替大米。

黍子,就是大黄米,北方常见的杂粮。林家种的就是黍子,十二亩坡地上种了大半。黍子的价格比大米便宜得多,一斗黍子二十文,一斗大米要四十文。用黍子做饴糖,成本能降一半。而且黍子的淀粉含量高,出糖率不比大米低。

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但他一直没有动手。不是不想做,是没时间。茶叶的生意占了大部分精力,肥皂也不能停,再加上养腿,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

现在,腿好得差不多了,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茶叶也告一段落,下一批嫩叶要等几天才能采。他终于有时间来研究饴糖了。

这天一早,林远让小妹发了一盆麦芽。

麦芽是饴糖的关键。麦子发芽之后,会产生一种酶——淀粉酶。这种酶能把淀粉分解成麦芽糖。原理很简单,但作起来需要经验和耐心。

“小妹,把麦子洗净,泡在水里。泡一夜,明天倒出来,铺在簸箕上,盖上湿布。每天洒两次水,保持湿润。三四天之后,麦芽就长出来了。”

“三哥,你要麦芽做什么?”

“做糖。”

“糖?”小妹的眼睛亮了,“什么糖?饴糖吗?”

“对。饴糖。”

小妹舔了舔嘴唇。她吃过饴糖,那是去年过年的时候,隔壁李婶家给了一块,她含在嘴里含了一整天,舍不得嚼,含到糖都化了,嘴里还是甜的。那味道她记了一年。

“三哥,你要自己做饴糖?”

“嗯。用咱们家种的黍子做。”

“黍子也能做糖?”

“能。黍子和大米一样,都是粮食,都有淀粉。有淀粉就能做糖。”

小妹不太懂什么是淀粉,但她相信三哥。三哥说能,就一定能。

发麦芽需要三四天的时间。林远利用这段时间,把饴糖的制作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饴糖的制作分为几个步骤:第一,发麦芽。麦子发芽到一定程度,里面的淀粉酶活性最强。把麦芽捣碎,加水,得到麦芽汁。第二,煮粥。把黍子磨碎,加水熬煮成粥。黍子粥里的淀粉在加热过程中会糊化,变得容易被淀粉酶分解。第三,糖化。把麦芽汁倒进黍子粥里,搅拌均匀,保持温度,让淀粉酶把淀粉分解成麦芽糖。这个过程需要四到六个时辰。第四,过滤。把糖化后的混合物过滤,去掉渣滓,得到糖水。第五,熬糖。把糖水倒进锅里,大火熬煮,蒸发水分,直到糖水变得浓稠,颜色从白色变成浅黄色,再变成琥珀色。第六,成型。把熬好的糖浆倒进模具里,冷却凝固,就是饴糖。

这些步骤,林远在现代没有亲手做过。但他看过纪录片,读过科普文章,知道大概的原理和流程。原理懂了,剩下的就是试错。他不怕试错。肥皂和茶叶都是试错试出来的,饴糖也一样。

但他需要算一笔账——成本。

做饴糖需要原料。黍子、麦子、柴火、人工。黍子自家地里种的,不要钱?不,不能这么算。黍子如果拿去卖,能卖二十文一斗。如果用来自家做糖,就等于放弃了这二十文的收入。这叫机会成本,是他在现代做运营时最常用到的概念。

他在脑子里列了一张表:

黍子:一斗(六公斤),市价二十文。能出多少饴糖?按照他查到的资料,三斤粮食出一斤饴糖。一斗黍子六公斤,去壳之后大概四公斤出头,能出一斤半左右的饴糖。

麦芽:麦子不贵,发麦芽需要的量也不大,成本大概两三文。

柴火:山上砍的,不要钱。但如果算上人工,大概值一两文。

人工:自己和家人的人工,不算钱。但如果以后扩大生产,雇人来做,人工成本就要算进去。

总成本:大约二十五文。能出一斤半饴糖。饴糖市价八十文一斤,一斤半就是一百二十文。利润九十五文。

九十五文。利润率接近百分之四百。

这个数字让他的心跳加速了一下。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利润率不是一切。饴糖的市场有多大?能卖出去多少?竞争对手有多少?这些都是问题。

但他不打算直接卖饴糖。饴糖的利润虽然高,但运输不便——夏天容易化,冬天又太硬,而且太像市面上已有的产品,容易被模仿。他要做的是饴糖的升级版——糖瓜。

糖瓜是饴糖经过反复拉扯、定型后做成的一种空心瓜状糖品,表面可以粘上芝麻、瓜子仁等坚果碎。这种糖在北宋叫“糖”或“胶牙饧”,在北方地区是过年时的传统食品,但在北宋,糖瓜还不是常见的东西,只有大城市里才有卖。

糖瓜的做法比饴糖复杂一些——饴糖加热到合适的温度,像拉面一样反复拉扯,让空气进入糖体,形成疏松多孔的结构,然后搓成条,切成小段,趁热塑形。凉了以后就是酥脆的糖瓜。

糖瓜的成本比饴糖高不了多少,但卖价可以更高——一斤糖瓜能卖到一百文以上。而且糖瓜的口感比饴糖好,酥脆香甜,更受孩子欢迎。

他决定先从饴糖做起。等饴糖做成功了,再做糖瓜。一步一步来。

三天后,麦芽发好了。

小妹端着一簸箕麦芽跑过来,满脸兴奋:“三哥!你看!麦芽长出来了!”

林远低头看了看。麦粒上冒出了细细的白芽,大约有一寸长,密密麻麻的,像一层白色的绒毛。芽的尖端有些发黄,是见光之后的变化。他捏起几粒麦芽,放在嘴里嚼了嚼——甜丝丝的,有一股青草的气息。这是淀粉酶把麦粒里的淀粉分解成了糖。

“好。小妹,把这些麦芽捣碎。”

小妹找了一块石头,把麦芽放在石板上,一点一点地捣。麦芽很嫩,一捣就烂了,汁水溅出来,黏糊糊的,沾在她手上。

林远让狗儿把黍子磨碎。黍子是的,磨起来费劲,狗儿磨了半个时辰,才磨了小半盆。黍子粉是淡黄色的,细看能看出颗粒,不像面粉那么细,但够了。

“小妹,烧火。煮粥。”

小妹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塞柴火。铁锅里的水烧开了,林远把黍子粉倒进去,一边倒一边搅。黍子粉遇水之后结成小团,他用铲子把它们打散,搅成均匀的糊状。

“小火慢煮,别糊了底。”

小妹把火调小,林远继续搅。黍子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变得越来越稠,颜色从淡黄色变成了深黄色,散发出一种粮食特有的香气。小妹吸了吸鼻子,咽了咽口水。

“三哥,好香……”

“等做好了糖,比这还香。”

煮了大约半个时辰,黍子粥变得很稠了,铲子搅过去能感觉到阻力。林远把火撤了,让粥稍微凉一凉——不能太凉,太凉了淀粉酶不活;也不能太热,太热了淀粉酶会被烫死。大概六七十度的样子,手摸锅壁觉得烫,但能忍受几秒钟。

“小妹,把麦芽汁倒进去。”

小妹把捣碎的麦芽用纱布包好,放在一个碗里,加了一点温水,搓了搓,挤出淡黄色的汁液。她把汁液倒进锅里,林远用铲子搅拌均匀。

“行了。盖上盖子,放着。别动它。”

“要放多久?”

“四到六个时辰。明天早上再看。”

小妹把锅盖盖好,在灶膛里留了一点余火,保持温度。然后她蹲在灶前,盯着那口锅,像是怕它跑了。

“别看了,走吧。明天再来。”

小妹依依不舍地站起来,跟着林远走出灶房。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锅,舔了舔嘴唇。

那天晚上,小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躺在被窝里,脑子里全是那锅黍子粥。它会变成糖吗?会甜吗?有多甜?她想起去年过年时吃的那块饴糖,含在嘴里,甜丝丝的,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如果三哥做的糖比那块还甜……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但脑子里还是那锅粥。

第二天天还没亮,小妹就爬起来了。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灶房,揭开锅盖——

一股甜香扑面而来。

锅里的黍子粥变了。昨天还是稠稠的糊状,今天变成了一锅稀稀的汤水。用勺子舀起来,能看到液体是淡黄色的,有些浑浊,但甜味浓得化不开。

“三哥!三哥!”小妹跑进正房,把林远摇醒,“粥变了!变成糖水了!”

林远披着衣裳走出来,看了看锅里的情况。黍子粥被麦芽汁里的淀粉酶分解了,淀粉变成了糖,溶解在水里。原来的糊状物变成了稀汤,渣滓沉在锅底,上面是一层淡黄色的糖水。

“行了。过滤。”

他把锅里的东西倒进一个蒙了纱布的陶罐里,糖水渗下去,渣滓留在纱布上。渣滓是灰白色的,没什么味道,可以喂猪。糖水是淡黄色的,有些浑浊,甜味很浓,但还不够浓。

“小妹,把糖水倒回锅里,大火熬。”

小妹把灶火烧得旺旺的。糖水在锅里翻滚,冒着白色的水汽,灶房里弥漫着浓烈的甜香,甜得像是空气都变成了蜜。小妹站在灶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三哥,好甜……光是闻着就甜。”

“别光闻,看着火。别熬糊了。”

糖水在锅里慢慢地变少。从稀汤变成浓汁,从浓汁变成糖浆。颜色从淡黄色变成金黄色,再从金黄色变成琥珀色。气泡从大到小,从快到慢,咕嘟咕嘟的,像是在说些什么。

林远用一筷子蘸了一点糖浆,放在嘴边吹了吹,尝了尝。甜。很甜。不是茶叶那种清甜,是粮食发酵之后转化出来的、醇厚的、浓郁的甜。麦芽的香气和黍子的米香混在一起,有一种朴实的、温暖的味道。

“行了。撤火。”

小妹把火撤了。林远把糖浆倒进一个抹了油的陶盘里,用铲子抹平。糖浆在盘子里慢慢地冷却,表面变得光滑如镜,颜色越来越深,从琥珀色变成了红褐色。

半个时辰后,糖浆完全凝固了。

林远用刀在糖块上划了几刀,切成小块。他拿起一块,放在手心里。饴糖是红褐色的,半透明的,像一块琥珀,里面裹着细密的气泡,在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他咬了一口——软糯、香甜、不粘牙,麦芽的香气在嘴里弥漫开来,久久不散。

“小妹,尝尝。”

小妹接过那块饴糖,放在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嚼。她的眼睛亮了,像是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她嚼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三哥,”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好甜。好甜好甜。”

“比去年那块呢?”

“比那块甜多了。那块是买的,这块是三哥做的。三哥做的最甜。”

林远笑了。他把盘子里的饴糖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琥珀色的糖块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一颗一颗的宝石。

“三哥,”小妹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这个糖,能卖钱吗?”

“能。”

“能卖多少?”

“一斤饴糖八十文。但我不打算直接卖饴糖。”

“那卖什么?”

“糖瓜。”

“糖瓜是什么?”

“饴糖做的。比饴糖好吃,也比饴糖贵。”

小妹的眼睛更亮了。她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饴糖,舔了舔嘴唇。

“三哥,”她说,“我能再吃一块吗?”

“能。随便吃。”

小妹又拿了一块,放在嘴里,含了好久好久。她舍不得嚼,就让它在嘴里慢慢地化,让甜味从舌尖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整个口腔。她闭上眼,靠在灶台上,脸上挂着笑。

林远坐在她旁边,也拿了一块饴糖放在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散开,他想起上辈子吃的那些糖果——巧克力、糖、水果糖、薄荷糖,各种各样的,包装精美,口味繁多。但没有一种比得上这块饴糖。不是因为它更好吃,是因为它是他亲手做的。用自己种的黍子,自己发的麦芽,自己熬的糖浆。每一丝甜味都是他创造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尖还有烫伤的疤痕,掌心有握拐杖磨出的老茧。这双手,做过肥皂,炒过茶叶,现在又熬了饴糖。这双手,什么都能做。

“三哥,”小妹突然说,“你说,以后我们能不能天天吃糖?”

“能。”

“天天都能?”

“天天都能。”

小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把最后一块饴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三哥最厉害了。”

林远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灶房里飘出来的甜香,有院子里枣树的气息,有远处田野里庄稼收割之后留下的泥土味。

他转过身,看着灶房。小妹蹲在灶前,正在收拾锅碗,嘴里还含着糖,脸上挂着笑。灶台上的盘子里,琥珀色的饴糖在阳光下闪着光。

从今天起,这个家又多了一样东西。一样甜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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