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林远就起来了。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穿好衣裳,慢慢地走出院子。天边已经泛了白,东边的山梁上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像有人用毛笔在天上轻轻扫了一下。空气还是凉的,但不刺骨了,吸进肺里有一种清爽的、带着露水的气息。院子里的枣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跳来跳去,把枝头上的露水抖落下来,滴滴答答的。
他站在门口,活动了一下右腿。腿还是老样子,走路的时候会向外撇,走快了就一瘸一拐的。但他已经习惯了。三个月前,他还躺在炕上不能动,现在能自己走路了,能上山了,能站在这里看着这片土地了。够了。他拄着拐杖——其实已经不太需要了,但习惯了带着它,像是一个伴儿——慢慢地往村东头走。
村里的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昨天晚上下了点露水,路面有些,踩上去软塌塌的。路边的人家还没有开门,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鸡叫,或者牛的喷鼻声,闷闷的,像是还没睡醒。他走过二哥家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年前二哥说好了过完年来作坊帮忙,但正月都快过完了,他还没来。林远没有去催。有些事,催不得。二哥心里那刺,还没拔净。
他继续往前走。出了村口,路就变成了田埂,窄窄的,只够一个人走。两边的田地里,去年的庄稼茬子还在,枯的秸秆在晨风里瑟瑟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地里的土还是硬的,但表层已经化冻了,踩上去鞋底会陷进去一点点,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歪歪斜斜的,右脚的那一串总是比左脚的浅一些,因为他不敢用力。他笑了一下,转过头,继续走。
村东头那片荒地,他年前来看过好几次了。但那时候是冬天,地里光秃秃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现在不一样了。春天来了,地里的草开始冒芽了,远远看过去,黄褐色的土地上泛着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绿意。他走到地边上,蹲下来,把手伸进草丛里,拔了一草芽,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草芽是嫩绿色的,细细的,软软的,像一丝线。他放在嘴里嚼了嚼——涩,有一点苦,但嚼到最后有一丝丝甜。春天的味道。
他站起来,放眼望去。这片地大约有三十亩,形状不规则,像一块被撕碎的布,歪歪扭扭地贴在坡上。地势从东往西倾斜,东边高,西边低,高差大概有两三丈。地里有不少石头——不是那种大块的、搬不动的石头,是碎石子,小核桃大小的,混在土里,犁地的时候会硌犁铧。土质是黄胶泥,的时候硬得像石板,湿的时候粘得像糨糊。这种地,种什么都不爱长。难怪村里人都叫它“石头坡”,谁也不愿意要。
但林远看到的不是这些。他蹲下来,又抓了一把土,放在手心里仔细地看。土是黄褐色的,细看能看出一些黑色的颗粒——那是腐殖质,虽然不多,但有。有就说明这片地不是死地,它能长东西,只是需要时间、需要力气、需要方法。他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湿的土腥味,不臭,不酸,是好土。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开始沿着地边走。
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蹲下去看看土质,摸摸地面,拔一草闻闻。他在心里默默地记着——东边这块,地势高,排水好,但土薄,下面有碎石,适合种耐旱的黍子;西边这块,地势低,土厚,但容易积水,需要挖排水沟;中间这块,地势平缓,土质最好,腐殖质也多,可以种茶树——不,茶树太慢了,要三五年才能采,他现在等不了那么久。先种黍子,等黍子收了,再考虑茶树的事。
他走到地的最东边,停下来。这里靠近山坡,地势最高,土最薄。他用脚踢了踢地面,踢出来几块碎石子,小核桃大小的,灰白色的,棱角分明。他捡起一块,在手心里掂了掂——不重,是风化的岩石碎片。这种地,种不了庄稼,但可以种别的。种什么?他想了想。苜蓿。苜蓿耐旱、耐瘠薄,系深,能固氮,是很好的绿肥。种一季苜蓿,不收割,直接翻到土里,烂了就是肥。种个两三年,这块地就能养过来。
他又走到地的西边。这里地势低,靠近一条沟——平时没水,下雨的时候会有水流过。土是深褐色的,比东边的土颜色深得多,也湿得多。他蹲下来,用手指挖了一个小坑,坑底渗出了水——不是地下水,是雨水积在低处没排出去。这种地,种黍子不行,黍子怕涝。种什么?小麦?小麦也怕涝。他想了想——种蔬菜。蔬菜需要水,这块地正好。但蔬菜需要人伺候,浇水、施肥、除草,费工费力。他现在没有那么多人力。先放着,等以后再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转过身,看着这片地。三十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全部种上黍子,按现在的产量,一亩两石,三十亩就是六十石。六十石黍子,去壳之后大约四十石,两千四百公斤。两千四百公斤黍子,能熬多少饴糖?按三斤粮食出一斤糖算,能出八百斤饴糖。八百斤饴糖,拉成糖瓜,按五文钱一包三颗、一斤大约包十五包算,就是七十五文一斤,八百斤就是六十贯。六十贯。这是他去年三个月总收入的七倍多。
但这是理想状态。现实是,这片地现在的产量一亩连一石都够呛,需要改良。改良需要时间、需要人力、需要钱。他手头现在有八贯多,加上赵里正那边打点的十贯——不,那十贯是打点的钱,不能动。他能动的是肥皂和茶叶这个月的收入,大概四贯多。四贯多,够不够?不够。雇人需要钱,买农具需要钱,买种子需要钱,沤肥需要钱——虽然粪肥不要钱,但沤肥需要人工,人工就是钱。
他需要算一笔细账。
他在田埂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炭条——这是他自制的,把树枝烧成炭,削尖了,可以在木板或布上写字。他在一块旧布上列了一张清单:人工:翻地、捡石头、挖排水沟、沤肥、播种、除草,这些活都需要人。一个壮劳力一天工钱五文,三十亩地,就算一个月,需要一百五十个人工,七百五十文。农具:犁、耙、锄头、镰刀、粪桶、扁担,这些家里有一些,但不够,需要添置。大概需要两贯。种子:黍子种,一亩地需要两升,三十亩就是六十升,六斗。一斗黍子种二十文,六斗就是一百二十文。肥料:家里的粪肥不够,需要从村里买。一车粪肥十文,需要多少车?他算了算,三十亩地,至少需要三百车,三贯。加上沤肥的人工、运肥的脚力,零零碎碎的,大概需要五贯。
人工、农具、种子、肥料,加起来,大概需要八贯。
八贯。他手头现在有八贯多,加上这个月的收入,能凑到十二贯左右。十二贯,刨去打点的十贯,剩下两贯。两贯不够。远远不够。
他皱了皱眉,把炭条放下,靠在田埂上,看着天。天很蓝,很高,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从东边飘到西边,从山头飘到山后。一只鹰在天上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盯着那只鹰看了很久,直到它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山后面。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不用雇那么多人。有些活,可以让家里人。爹、娘、小妹、大哥、二哥,加上他自己,六个人。六个人,一个月,能省下七百五十文的人工钱。但娘的身体不好,不能重活;小妹还小,也不能重活;他的腿不行,翻地、挑粪这种活不了。真正能重活的,只有爹、大哥、二哥。三个人,三十亩地,不过来。
那就雇人。但不用雇那么多。翻地、捡石头这种重活雇人,播种、除草这种轻活家里人。这样能省下一半的人工钱。他重新算了一遍——翻地和捡石头,需要二十个人工,一百文;挖排水沟,需要十个人工,五十文;沤肥和运肥,需要三十个人工,一百五十文。加起来三百文。加上农具、种子、肥料,总共需要五贯多。五贯多,他出得起。
他松了口气,把炭条和布收好,站起来。腿有些麻了,右腿的膝盖隐隐地疼——阴天就是这样,习惯了。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遇到了赵里正。
赵里正骑着驴,从镇上回来,驴背上驮着两个大筐,筐里装着年货——几刀肉、几尾鱼、几坛酒。看到林远,他从驴背上跳下来,把缰绳拴在路边的树上,走过来。
“三郎,来看地?”
“嗯。里正大人,您去镇上了?”
“去办你那个地的事。文书递上去了,县衙那边说等开春了来勘测。你准备准备,请他们吃顿饭,送点礼。”
“好。多少钱?”
“打点用了五贯,还剩五贯在我这儿。等办完了再给你。”
林远点了点头。五贯,比赵里正之前说的十贯少了一半。他心里有数——赵里正说的十贯,是往高了说的,给自己留了余地。现在办下来只用了五贯,说明赵里正没有多要。这个人在村里当了十几年里正,虽然贪,但贪得有分寸。
“里正大人,辛苦您了。”
“不辛苦。三郎,我跟你说个事。”赵里正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县衙那边的人说了,这片地,前三年免税,这是朝廷的规矩。但你得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别种粮食。”
林远愣了一下:“不种粮食种什么?”
“种经济作物。桑树、茶树、果树,什么都行。但不能种粮食。你知道,现在朝廷在推行青苗法,鼓励农民种经济作物,说是能增加收入。你种粮食,产量低,税也低,县衙那边收不到什么钱。你种经济作物,产量高,税也高,县衙那边高兴。他们高兴了,你的事就好办了。”
林远沉默了。他知道赵里正说的有道理。青苗法是王安石变法的重要内容之一,目的是增加政府的财政收入。在这个大背景下,县衙当然希望农民种经济作物,而不是种粮食。但问题是,他需要粮食——黍子是做糖瓜的原料,没有黍子,就没有糖瓜。没有糖瓜,他拿什么赚钱?
“里正大人,”他说,“我种黍子。黍子不是粮食,是杂粮。杂粮不在禁种之列。”
赵里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郎,你这个人,脑子转得快。行,黍子就黍子。我跟县衙那边说,你种的是经济作物——黍子可以酿酒,酿酒就是经济作物。”
“那就谢谢里正大人了。”
赵里正拍了拍他的肩膀,骑上驴走了。林远站在路中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心里盘算着下一步。黍子的事定了,接下来就是翻地、沤肥、买种子、雇人。这些事都要在春耕之前做完。时间紧,任务重,但不能再拖了。
他回到家,把父亲林大和大哥林福叫到堂屋。大哥是昨天来的,带着一家人在家里住了几天,说是过年还没走完亲戚。林远知道大哥是想帮忙,又不好意思开口。
“爹,大哥,地的事差不多了。赵里正说文书递上去了,等开春了县衙来勘测,就能定下来。”
大哥林福搓了搓手:“三弟,那片地……真的能种?”
“能。但需要下大力气。地太瘦了,要先养地。”
“怎么养?”
“深耕、捡石头、沤肥、种绿肥。今年不种庄稼,先把地养好了,明年再种。”
大哥皱起了眉头。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听说过“养地”这个说法。地就是地,种了就收,收了就种,哪有什么养不养的?但他没有说话。三弟做事,从来不会错。
“大哥,开春之后,我想请您来帮忙。工钱跟二哥一样,两百文一个月。”
大哥连忙摆手:“要什么工钱?我是你大哥,帮你是应该的。”
“不行。工钱必须给。规矩就是规矩。”
大哥看了看父亲。林大低着头喝茶,没有说话。他知道三儿子的脾气——定了的事,谁说都没用。大哥没有再推辞,点了点头。
从堂屋出来,林远走到灶房里。小妹正在烧火,王氏在切菜。灶台上的陶罐里,糖瓜还有小半罐,是过年剩下的。他拿起一颗,放在嘴里嚼了嚼——不脆了,有些皮了,但还是甜的。
“三哥,”小妹抬起头,“地的事定了?”
“定了。”
“什么时候开始种?”
“过几天。等天再暖和一些。”
小妹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烧火。林远靠在灶台上,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灶房里的墙壁一明一暗的。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片地的最东边,靠近山坡的地方,土最薄,石头最多,种不了黍子。他本来打算种苜蓿,但苜蓿不能卖钱,只能肥地。如果能种点什么能卖钱的东西就好了。种什么?他想了想。茶树。山坡上有野茶树,说明那片地的土质适合种茶。如果把那片地开出来,种上茶树,三五年之后,就能采茶了。三五年,听起来很长,但如果不种,三五年之后,那片地还是荒地。种了,三五年之后,就是一片茶园。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那片地大约有十亩,如果全部种上茶树,一亩地能种多少棵?他想了想,在现代,茶园的种植密度大约是每亩三千到五千株。在北宋,没有那么高的密度,但一亩地种个几百棵还是可以的。十亩地,就是几千棵茶树。几千棵茶树,三年之后开始采摘,五年之后进入丰产期,一年能产多少茶?按现在的产量,一亩地能产几十斤茶,十亩地就是几百斤。几百斤茶叶,按一斤八百文算,就是几百贯。几百贯。这个数字让他的心跳加速了。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茶树不是种下去就能活的,需要管理、需要施肥、需要修剪、需要防虫。这些事他都不会。他只会炒茶,不会种茶。但他可以学。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些种茶的知识——不是专业的那种,是村里老人闲聊时提到的。什么“茶树喜阴不喜阳”“茶籽要泡发了再种”“种下去之后要浇水施肥”。零零碎碎的,不成系统,但大致的方向是对的。
他决定试一试。
“小妹,”他说,“过几天,跟我上山,去采茶籽。”
“茶籽?做什么?”
“种茶。在那片地的最东边,种一片茶园。”
小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哥,你要种茶?”
“嗯。”
“可是……茶树不是野生的吗?能种活吗?”
“能。只要方法对了,什么都能种活。”
小妹点了点头。她不懂种茶,但她相信三哥。三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林远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枣树上,芽苞比昨天又大了一些,毛茸茸的,像是要炸开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灶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有远处山坡上风吹过来的、淡淡的青草气。
春天来了。他要在春天里,在这片三十亩的荒坡地上,种下黍子、种下茶树、种下这个家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