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林远一个人躺在黑暗中,听着这个家入睡的声音。隔壁灶房里,父亲林大的鼾声像拉风箱一样,一阵高一阵低,中间夹着几声含糊的呓语。西厢那边,二哥林禄翻了个身,土坯墙隔音差得很,能听到他媳妇刘氏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安静了。小妹的房间在最西头,没有声音,大概是早就睡着了——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帮忙,累了一天,睡得比谁都沉。
林远睡不着。
不是腿疼——腿确实疼,但不是那种让人睡不着觉的剧痛,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酸痛,像有人拿一块温热的石头压在上面,又沉又胀。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就像习惯了这具身体的其他一切不适一样。
他睡不着,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从醒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天。三天里,他像一块燥的海绵被扔进了水里,拼命地吸收着这个时代、这个地方、这具身体的所有信息。他把那些记忆碎片翻来覆去地整理了一遍又一遍,像一个考古学家小心翼翼地清理一件刚出土的文物,用刷子一点一点地刷掉上面的泥土,露出下面的纹理。
现在,他大概知道自己的处境了。
一个十七岁的农家少年,右腿残疾,家里穷得叮当响,七口人靠十二亩薄田过活,吃了上顿没下顿,外面还欠着几百文的债。父亲老实巴交靠不住,母亲身体被掏空了,大哥自顾不暇,二哥心怀鬼胎,小妹太小。而他,在这个时代,在这个社会最底层,除了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和一堆在这个时代用不上的知识之外,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改变世界,只是为了——活下去。吃飽飯。讓那個當掉銀簪給他買藥的女人不再為錢發愁。讓那個把一塊饴糖當寶貝的小女孩吃上糖。讓這間漏風漏雨的破屋子變得暖和一點。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自己能做的事情。
肥皂。这是他在现代就想过的东西。皂角加草木灰加动物脂肪,皂化反应,生成肥皂。成本极低——皂角不要钱,草木灰不要钱,动物脂肪可以用最便宜的猪板油或者花油,村里猪的时候几文钱就能买一大块。工艺简单——不需要复杂的设备,不需要精确的温度控制,一个陶罐、一把木勺就够了。
肥皂做出来之后,可以拿到镇上去卖。卖给谁?卖给镇上那些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们。她们洗脸洗手用的是皂角,去污能力有限,而且伤皮肤。肥皂比皂角好用得多,十文钱一块,她们不会嫌贵。
十文钱。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块肥皂的成本大约是两三文钱(主要是油脂的成本),卖十文钱,利润七八文。一天做十块,就是七八十文。一个月就是两贯多。
两贯多。两千多文钱。林家一年的现钱收入才一贯多。一个月赚两年的钱。
这笔账算得他心跳加速。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账是这么算的,但现实不是算术题。肥皂能不能做出来?做出来之后能不能卖出去?卖出去之后会不会被人模仿?这些都是问题,但不是最急迫的问题。
最急迫的问题是——他需要一口锅。
肥皂的制作过程需要加热。油脂需要加热融化,碱水需要加热浓缩,皂化反应需要维持一定的温度。所有这些,都需要一口锅。不是那种小小的陶罐,而是一口真正的、能架在灶上的、够大的铁锅。
铁锅。
他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关于“锅”的信息。林家有一口铁锅,在灶房里,是全家唯一的锅。那口锅用了十年了,锅底补了三次,补丁摞补丁,难看得很,但还能用。那是林家最值钱的家当之一,买的时候花了三百文。
三百文。
这个数字像一堵墙,横在他面前。
他现在手里有多少钱?一文都没有。王氏当掉银簪得了两百文,给孙郎中一百五十文药钱,买了一斗黍子和一点盐花了三十文,剩下二十文。那二十文,王氏贴身藏着,准备留着应急用的。他不可能开口要,更不可能拿那二十文去买锅——二十文连锅的一个耳朵都买不到。
而且,就算他有三百文,他也不能把家里唯一的锅拿来熬肥皂。那口锅是一家七口做饭用的,没有它,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所以,他需要一口额外的锅。一口小一点的、便宜一点的、专门用来做肥皂的锅。铁锅买不起,陶锅行不行?陶锅比铁锅便宜得多,十几文钱就能买一个。
十几文。
他连十几文都没有。
这个现实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他躺在草堆上,盯着黑暗中看不见的屋顶,苦笑了一下。在现代的时候,他经手的钱少说也有几千万。双十一那天的GMV就是几个亿。他的方案里,动辄就是几百万的预算、几十万的利润。他从来没有为十几文钱发过愁。不,他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不是因为有钱,而是因为从来没缺过钱。工资卡里的数字每个月准时到账,够他吃饭、租房、买咖啡、交水电费,偶尔还能出去吃顿好的。他从来不知道“一文钱”是什么概念。
现在他知道了。
一文钱,在北宋可以买一个馒头,或者两个烧饼,或者一小把青菜。十文钱,可以买一升米,够一个人吃两天。一百文,是一个普通劳动力十天的工钱。而三百五十文,是林家现在所有的外债。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句老话他听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理解得这么深刻。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急。越是缺钱的时候,越不能急。急了就会犯错,犯错就会赔钱,赔钱就会更穷。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他必须打破它。
他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自己的方案。
肥皂需要锅。没有锅就做不了肥皂。这是死结。
那有没有不需要锅的东西?有没有什么生意,是成本为零、不需要任何工具、只需要体力和时间就能做的?
他在记忆里搜索。原主会认草药,这个可以卖。但草药能卖几个钱?山上的草药到处都是,谁不会自己采?孙郎中的药铺虽然收药材,但价格压得很低,一斤草药也就几文钱。累死累活采一天,能挣十文钱就不错了。十文钱,够做什么的?
而且他现在是个瘸子,走不了山路。采草药需要满山跑,他做不到。
还有别的吗?原主会编草鞋、编筐子。这个倒是不需要太多走动,坐在家里就能做。但草鞋能卖几个钱?一双草鞋两文钱,一天能编几双?三双?五双?顶天了十文钱。而且村里人谁不会编草鞋?谁买?
这条路也走不通。
还有什么?帮人写信?他不会毛笔字——就算会,他也不能表现出来。一个目不识丁的农家少年突然会写字了,这不是本事,是妖孽。而且村里人大多不识字,需要写信的人本来就少,那点收入连买纸都不够。
看相?他不会。而且这行当需要口才和阅历,他一个十七岁的瘸子,谁信他?
教书?他不识字——至少在别人眼里不识字。而且就算他识字,谁家会请一个瘸了腿的十七岁少年当先生?
一条一条地想,一条一条地被堵死。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右腿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提醒他——你是个瘸子,你什么都不了。
“闭嘴。”他在心里对那条腿说。不是对腿说,是对那个在他脑子里喋喋不休的、告诉他“你不行”的声音说。
他重新躺平,把呼吸放慢。
在现代做运营的时候,他遇到过无数次比这更棘手的问题。供应链断裂、竞争对手恶意压价、平台政策突然改变、团队核心成员离职……每一次都是死局,每一次他都找到了破局的办法。
这一次也一样。
他换了一个角度想问题——不是“我没有锅,所以我什么都做不了”,而是“我没有锅,但我有什么?”
他有什么?
他有脑子。有知识。有双手。有时间。有这具身体里残留的、属于林三郎的那些技能——认草药、编草鞋、砍柴、种地。还有一个人——狗儿。一个可以帮他跑腿、帮他活、不需要工钱的帮手。
这些东西加起来,能不能换来一口锅?
他开始认真地、一条一条地盘算。
首先,他需要找到一样东西——一样不需要锅、不需要成本、只需要体力和时间就能做出来的东西。然后让狗儿拿去镇上卖,换了钱,买锅。有了锅,就能做肥皂。肥皂卖了钱,就能做更大的事情。
这是一个链条。第一步最难,但只要迈出去了,后面就好办了。
那第一步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把原主记忆里所有关于“镇上”“集市”“买卖”的信息都翻了一遍。柳河镇逢三逢八赶集,四乡八里的农人都来。集市上卖什么的都有——粮食、蔬菜、水果、鸡鸭鱼肉、布匹、农具、用百货、饴糖、糕点、小吃……他需要找到一个空白的、没人做的东西。
什么东西是成本为零、不需要工具、又能卖得上价的?
他突然想到了一样东西——山货。
林家村后面的大山里,有很多野生的东西——野山菌、野果子、野核桃、野板栗、野蜂蜜。这些东西在山上不要钱,但在镇上可以卖钱。尤其是野山菌——十月的山里,正是各种菌子生长的时候。松蘑、榛蘑、木耳,这些东西晒了,在镇上能卖到十几文甚至几十文一斤。
他需要的不是锅,是一个背篓和一双能走路的腿。
腿。又是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被布条缠着的右腿,咬了咬牙。
腿还没好。就算好了,也是个瘸子。走不了山路,爬不了山坡。采山货这件事,他做不了。
但他做不了,狗儿可以做。狗儿虽然瘦,但身体好,跑山路比他强得多。而且狗儿认识山——他们从小一起在山里长大,哪里有什么、什么时候有,狗儿门儿清。
好。那就从山货开始。让狗儿上山采菌子,晒了拿到镇上去卖。卖了钱,买锅。有了锅,做肥皂。肥皂卖了钱,再做下一步。
这个链条通了。
但有一个问题——菌子不是天天都有的。十月的山里菌子确实多,但再过一个月就入冬了,菌子就没了。一个月的时间,能采多少菌子?能卖多少钱?够不够买一口锅?
他算了一下。一斤菌子能卖十五文左右。狗儿一天能采多少鲜菌子?四五斤?晒了大概能得一斤。一天十五文。一个月四百五十文。刨去路上的损耗和集市上的折扣,大概能剩四百文。
四百文。够买一口小铁锅了。
好。那就这么办。
但还有一个问题——他需要说服狗儿。狗儿愿意帮他,但狗儿也有自己的家,不能天天上山帮他采菌子。他需要给狗儿一点报酬——不是钱,他现在没钱,但可以承诺——卖了钱之后,分他一部分。
这样就行得通了。
他想通了这一步,心里稍微轻松了一些。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开始想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像他在现代做运营方案时那样,把每一步都推演一遍,把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想到。
肥皂做出来之后,怎么卖?自己摆摊?不行,他是个瘸子,不方便。让王氏去卖?可以。但王氏不懂生意,不知道怎么说、怎么定价、怎么跟客人打交道。他需要教她。教她怎么介绍产品、怎么定价、怎么应对客人的讨价还价。
肥皂卖出去之后,赚了钱,做什么?扩大生产?还是做新产品?他脑子里已经有了好几个新产品的想法——炒青绿茶、饴糖、糖瓜……但这些东西都需要锅,都需要粮食,都需要更大的投入。肥皂赚的钱够不够做这些?不够。肥皂的利润有限,而且很容易被人模仿。他需要找到一种更有技术壁垒、利润更高的产品。
炒青绿茶。这个好。原料是山上的野茶树,不要钱。工艺是炒青,需要锅——他已经有了。制作出来的茶叶品质远超市面上的普通茶叶,可以卖到很高的价格。而且炒青的技术在这个时代没有人知道,短期内不会被模仿。
好。那就是第二步。肥皂赚了钱,买更多的锅,做炒青绿茶。绿茶卖了钱,再买粮食,做饴糖和糖瓜。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
他把这个三步走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个细节都想清楚了,每一个环节都推演过了。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看不见的屋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步,还是那口锅。
他需要先让狗儿去采菌子。
第二天一早,狗儿就来了。
“远哥!”他掀开草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婶子让我给你送粥。”
林远接过碗,喝了一口。今天的粥比前几天稠了一些——昨天王氏买了一斗黍子,家里的粮食宽裕了一点。他几口喝完,把碗放在床边。
“狗儿,坐。”
狗儿在床沿坐下,搓了搓手。十月的早晨已经有些冷了,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短褐,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狗儿,我昨天让你帮我看的事情,你帮我想了没有?”
“想了!”狗儿点头,“饴糖八十文一斤,镇上只有两家卖,都是从县城进的货。香皂……我打听了,没人听说过。皂角倒是到处都有,但没有人卖你说的那种‘香皂’。”
林远点了点头。这个信息很重要。肥皂的市场是空白的,他是第一个。第一个意味着没有竞争,意味着可以定价,意味着高利润。
“狗儿,我还有一个事情要你帮忙。”
“你说!”
“你帮我上山采菌子。松蘑、榛蘑、木耳,什么都行。采回来晒了,拿到镇上去卖。”
狗儿愣了一下:“菌子?能卖钱吗?”
“能。菌子一斤能卖十几文。你一天采个四五斤鲜的,晒了能得一斤。一天十五文,一个月就是四百多文。”
狗儿的眼睛瞪大了。四百多文!他家一年到头也见不到这么多现钱。
“远哥,你说真的?”
“真的。但你一个人采不了那么多,你得帮我也找几个人。你、我——我不行,我腿还没好——你找几个信得过的小伙伴,一起上山采。采回来我负责晒、拿去卖。卖了钱,分你们一半。”
狗儿激动得脸都红了:“远哥,你等着,我这就去找人!”
“等等,”林远叫住他,“别声张。就找咱们最信得过的几个人。这事要是传出去了,全村人都上山采菌子,就不值钱了。”
狗儿使劲点头:“我懂!我找二蛋和石头,就他俩,别人谁都不说。”
“去吧。”
狗儿像一阵风一样跑了出去。
林远靠在草堆上,看着草帘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菌子卖了钱,买锅。锅买了,做肥皂。肥皂卖了钱,做茶叶。茶叶卖了钱,做糖瓜。
每一步都想清楚了。每一步都算清楚了。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时间。
菌子晒需要时间。拿到镇上去卖,需要等到逢集的子。逢三逢八,五天一集。今天是十月十一,不是集。下一次集是十月十三,还有两天。狗儿今天上山采菌子,明天晒,后天才能拿去卖。卖了钱,才能买锅。
两天。他等得了。
但腿等不了吗?不,腿的事情已经定了,急也没用。他急的是另一件事——王氏手里的二十文钱。
那二十文钱,是她最后的家底了。她知道家里要花钱的地方多,舍不得花,但又不得不花。昨天她买了一斗黍子,花了二十五文,手里只剩下二十文。二十文,够做什么的?够买几斤粗盐,或者几尺粗布,或者几副最便宜的草药。什么都做不了。
他需要尽快让王氏看到希望。不是空洞的“会好的”,而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
菌子卖了钱,买锅。锅买回来,他就要在王氏面前做肥皂。让她看到,她的儿子虽然瘸了腿,但不是废人。他能做事,能赚钱,能让这个家好起来。
这是他欠她的。
狗儿上午出去的,中午就回来了。他带了两个人来——二蛋和石头。都是村里的少年,跟狗儿差不多大,瘦得像竹竿,但眼睛亮亮的,有精神。
“远哥!”二蛋是个话多的,一进来就嚷嚷,“狗儿说你要带我们发财?”
“小声点。”林远说,“把门关上。”
二蛋缩了缩脖子,回头把门关上了。三个少年站在床前,六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能变出钱来的。
“我腿伤了,不能上山,”林远说,“但我有个法子,能让你们挣点钱。山上的菌子,松蘑、榛蘑、木耳,你们认识吧?”
“认识!”三个人一起点头。
“上山去采。采回来交给我,我晒了拿去镇上卖。卖了钱,分你们一半。”
“一半是多少?”石头问。他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但一开口就问到了点子上。
“一斤菌子能卖十五文。你们采四斤鲜的能晒一斤,一斤你们得七文半。一个人一天采四斤鲜的,就是七文半。要是采得多,挣得更多。”
七文半。这个数字让三个少年的眼睛更亮了。在镇上做工,一天的工钱也就五六文。上山采菌子不用本钱,不用求人,一天能挣七文半,比做工还多。
“远哥,我们现在就去!”二蛋跳起来。
“等等,”林远说,“我有几个规矩。第一,只采认识的菌子,不认识的千万别碰。有毒的菌子吃了会死人的,卖出去要害人的。第二,别声张。这事就咱们四个人知道,谁都不许往外说。第三,采回来的菌子要净,不要带泥带草。能做到吗?”
“能!”
“去吧。注意安全。”
三个少年跑了出去,脚步声在院子里咚咚咚地响。王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林远靠在草堆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那条被布条缠着的、肿得发亮的腿。它还是会跛,以后一辈子都会跛。但那又怎样?他需要的不是一双能跑能跳的腿,他需要的是一口锅。
一口锅而已。
他抬起头,透过草帘子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十月的天空高远而澄澈,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布。有几只鸟从天空飞过,排成一个人字,往南飞去。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办公室里看到的那些数据。GMV、ROI、KPI、转化率、复购率……那些数字曾经占据了他全部的生活,让他加班到猝死。现在,那些东西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一口锅。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但难不倒他。
他闭上眼,嘴角微微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