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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冰语》 · 用户3189011

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9

赵里正来的时候,林远正在院子里翻晒茶籽。

茶籽是前天从山上采回来的,黑褐色的,圆滚滚的,比黄豆大一些,壳很硬。小妹蹲在地上,把茶籽一颗一颗地挑出来,好的放在筐里,坏的扔到一边。坏的不少——有些被虫子蛀了,壳上有小洞;有些发霉了,表面长了一层白毛;有些瘪了,捏上去软塌塌的。她挑得很认真,每颗都要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生怕把坏的混进去。

“三哥,这颗要不要?”她举起一颗茶籽,壳上有半个米粒大的黑斑。

“不要。有斑的可能是霉了。”

“那这颗呢?”又一颗,小一些,但完好无损。

“好的。放着。”

筐里的好茶籽越来越多,已经有小半筐了。林远估摸着,大概有三四百颗。三百颗茶籽,能出多少棵苗?他不懂。但他知道,不是每颗种子都能发芽,发了芽也不是每棵苗都能活。种下去一百颗,能活三五十棵就不错了。三百颗,能活一百多棵。一百多棵茶树,种在那片坡地的东边,稀稀拉拉的,不算多,但总比没有强。

“三郎!”院门外传来赵里正的声音。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过去开门。赵里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新的绸缎袍子,头上戴着一顶四方平定巾,脚上蹬着一双黑面白底的布鞋——这是他的“出门装”,每次去镇上或县里都穿这一身。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里正大人,请进。”林远侧身让他进来。

赵里正走进院子,四下里看了看。院子收拾得净净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牛槽里的草料添得满满当当的。灶房的烟囱冒着烟,空气里有一股熬糖的甜香。他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三郎,你家里收拾得不错啊。”

“托里正大人的福。”

赵里正笑了。他知道这不是托他的福,是林远自己能。但他不介意别人这么说。在这个村子里,谁家发达了,说是托他的福,他听着就舒坦。

“三郎,县衙那边有消息了。”他在院子里的石碾子上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文书批下来了。但有几个地方,需要你亲自去一趟。”

林远的心跳快了一拍。文书批下来了?这么快?年前才递上去的,过了个年就批了,这速度在北宋的衙门里算是飞快了。他知道这不是因为县衙的办事效率高,是因为赵里正在中间使了力气。五贯钱,不是白花的。

“里正大人,什么时候去?”

“明天。我一早来接你,咱们一起去县里。你准备准备,带点钱,请主簿大人吃顿饭。”

“多少?”

“不多。一贯两贯的,意思意思就行。主簿大人不是贪心的人,但面子要过得去。”

林远点了点头。一贯两贯,他出得起。但他在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这顿饭请了,以后的事就好办了。县衙里的人,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这是规矩。

“还有,”赵里正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请佃的文书,你看看。认识字吗?”

林远接过来。纸上写的是标准的官府文书格式——抬头是“密州诸城县正堂”,下面是一行一行的楷书,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看不太清。他扫了一眼,大意是:有百姓林远,系密州诸城县柳河镇林家村人氏,请佃村东官田三十亩,用于种植黍桑茶果等经济作物。经查,该地系无主荒地,准予请佃。前三年免租税,第四年起按等纳粮。等等等等。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不是不认识,是要装得不认识。一个目不识丁的农家少年,突然能看文书了,这不正常。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纸递回去,摇了摇头:“里正大人,我不识字。您给我说说,上面写的什么?”

赵里正把文书上的内容大概说了一遍。跟林远看到的差不多,但多了一条——“该地须于三年内开垦完毕,逾期不垦者,官府收回。”三年。三年之内,必须把这三十亩地全部开垦出来,种上东西。如果三年之后还有荒地没开,官府就收回去了。

“里正大人,三年够了。”

“够了就好。三郎,我跟你说句实话——这片地,你拿下来,不亏。前三年免税,等于白给你用。三年之后,地养好了,种什么都赚钱。你那个糖瓜,不是需要黍子吗?种上黍子,自己做原料,成本就降下来了。”

林远点了点头。赵里正说的这些,他都想过。但他想的比赵里正更远——不光是黍子,还有茶树。那片坡地的东边,靠近山坡的地方,土质适合种茶。如果种上茶树,三五年之后,他就不用靠山上那十几棵野茶树了。自己种的茶,想采多少采多少,想怎么炒怎么炒。到那时候,茶叶的生意就不是一个月五斤了,是五十斤、五百斤。

但他没有把这些告诉赵里正。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里正大人,明天去县里,我准备些什么?”

“带点钱,换身体面的衣裳。你这一身——”赵里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太合适。”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粗布短褐,膝盖上打了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这是他最好的衣裳了——年前王氏用新买的棉布给他做的,虽然粗,但净净的。在村里穿这个,算是体面的。但去县里,见官面上的人,确实不太够。

“里正大人,我这一身,是不是太寒酸了?”

“寒酸倒不至于,就是不合适。县衙里的人,讲究个脸面。你穿得太破,他们看不起你;穿得太好,他们又觉得你有钱,想多敲你一点。最好是——不破也不好,普普通通的,像个本分的庄稼人。”

林远笑了。赵里正这个人,虽然贪,但贪得有分寸,贪得有经验。他知道官场上的规矩,知道什么时候该花钱,什么时候该省钱,什么时候该穿什么衣裳。这些东西,林远不懂。他上辈子是个做电商的,跟官府打交道的机会不多。在北宋,他更需要赵里正这样的人。

“里正大人,听您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远就起来了。他换上那件粗布短褐——这是他最好的衣裳了,昨晚王氏又洗了一遍,用熨斗烫平了,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他在镜子前照了照——其实不是镜子,是一盆水。水面上映出一张脸,瘦瘦的,黑黑的,颧骨有些高,但比三个月前好多了——脸上有肉了,不是那种浮肿的胖,是吃饱了饭之后慢慢长出来的、结实的肉。他对着水面笑了笑,水面上的那个人也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三哥,好看。”小妹站在他身后,歪着头看他。

“好看什么。又不是去相亲。”

“比相亲还重要。去见官呢。”

林远笑了。小妹说得对,见官比相亲重要。相亲不成,换一家就是了。见官不成,这片地就拿不到了。

院门外传来赵里正的声音:“三郎,走了!”

他走出去,赵里正牵着一头驴等在门口。驴是灰褐色的,瘦瘦的,耳朵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赵里正拍了拍驴背:“上去。你腿不好,骑驴去。”

“里正大人,您呢?”

“我走路。几步路的事。”

“不行。您骑,我走路。”

赵里正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个年轻人,会做人。行,我骑驴,你走路。但你的腿——能走那么远吗?”

“能。慢慢走,没事。”

从林家村到县城,四十多里路。走路要三四个时辰。林远的腿不好,走得更慢,可能要五六个时辰。但他不怕。走就走。这点苦,比起三个月前躺在炕上不能动的时候,算不了什么。

他们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梁上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照在路边的枯草上,给草尖镀了一层金。空气是凉的,但不像冬天那样刺骨,吸进肺里有一种清爽的、带着露水的气息。赵里正骑在驴上,慢悠悠地走着,嘴里哼着一支小曲,听不清词,调子倒是挺好听的。林远走在驴后面,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跟着。右腿每走一步都会向外撇一下,身子一歪一歪的,但他走得稳当,不急不慢。

“三郎,”赵里正回过头来,“你那个糖瓜,今年打算做多少?”

“看黍子的收成。黍子多了,糖瓜就多了。”

“你那个地,种上黍子,一年能收多少?”

“头两年可能不多。地太瘦了,要先养地。”

“养地?怎么养?”

“深耕、施肥、种绿肥。把地养肥了,再种庄稼。”

赵里正愣了一下。他当了十几年里正,见过不少种地的把式,但从来没见过有人为了种地先养地的。地就是地,种了就收,收了就种,哪有什么养不养的?但他没有说什么。林远这个年轻人,做事跟别人不一样。肥皂、茶叶、糖瓜,哪一样不是他想出来的?哪一样不是赚钱的?他说养地,那就养地吧。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升到头顶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远的腿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受不了的剧痛,是闷闷的、酸胀的疼,从膝盖一直蔓延到脚踝。他咬着牙,继续走。赵里正在前面停下来,从驴背上跳下来,把缰绳递给他。

“骑一会儿。你的脸都白了。”

林远没有推辞。他骑上驴,右腿搭在驴背上,左腿垂下来,姿势别扭得很,但腿不疼了。驴走得很慢,一晃一晃的,像是在摇篮里。他靠在驴背上,看着路两边的田野。田里的麦苗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一片的,像铺了一层绿色的地毯。远处的村庄在炊烟里若隐若现,鸡鸣狗吠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春天的田野,真好。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他们到了县城。

密州城比柳河镇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城墙是青砖砌的,高两丈多,城门洞子又深又宽,能并排走两辆牛车。城门口站着几个兵丁,拿着长矛,懒洋洋地靠在墙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进了城,是一条笔直的大街,青石板铺的路面,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粮铺、布庄、茶馆、酒楼、当铺、药铺、铁匠铺、杂货铺,看得人眼花缭乱。街上人来人往,有骑马的,有坐轿的,有推车的,有挑担的,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烧开了的粥。

赵里正领着林远穿过大街,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来。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密州诸城县正堂”几个大字。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张着嘴,龇着牙,威风凛凛的。林远从驴背上下来,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别紧张,”赵里正低声说,“跟着我,少说话,多听。”

他们进了大门,穿过一条青砖甬道,到了一个偏厅。偏厅不大,摆着几张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清慎勤”三个大字。赵里正让他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去找主簿大人。

林远坐在椅子上,把拐杖靠在旁边。他的腿疼得厉害——走了一上午,又骑了一会儿驴,膝盖肿了一圈,裤腿绷得紧紧的。他弯下腰,轻轻揉了揉膝盖,疼得龇牙咧嘴。但他不敢太用力,怕把裤腿弄皱了。这身衣裳是他最好的了,不能在这里丢人。

等了一刻钟,赵里正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四十来岁,瘦瘦的,脸色有些苍白,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穿着一件青色的官袍,头上戴着一顶乌纱帽。他走路很慢,步子很小,像是怕踩死蚂蚁似的。

“三郎,这位是主簿周大人。”

林远站起来,鞠了一躬:“周大人好。”

周主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打了补丁的短褐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林远坐下来。周主簿拿起桌上的一张纸——就是赵里正昨天给他看的那张请佃文书——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看着林远。

“你就是林远?”

“是。”

“那三十亩地,你打算种什么?”

“黍子。还有茶树。”

“茶树?”周主簿的眉毛动了一下,“你会种茶?”

“不会。但山上有野茶树,我想试着种一下。把野茶树的种子采下来,种到地里,看看能不能活。”

周主簿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团茶,深褐色的茶汤,味道很浓,但有些涩。林远闻了闻,知道那不是自己的茶。

“林远,”周主簿放下茶杯,“你那个糖瓜,我听说了。柳河镇那边传过来的,五文钱一包,酥脆香甜,小孩子都爱吃。”

林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主簿会知道糖瓜。县城离柳河镇四十多里路,消息传得这么快?

“周大人过奖了。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我看不是。”周主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林远,我跟你说实话。这片地,本来有人要的。是县城里的钱家——钱万春,你听说过吗?”

林远的心沉了一下。钱万春,密州城首富,做粮食生意的,据说家财万贯,在县衙里也有关系。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从来没有打过交道。没想到,这片荒地也有人争。

“周大人,这片地不是荒地吗?没人要的。”

“荒地是荒地,但有人看中了。钱万春想在这片地上建一个磨坊,磨面粉用的。他出的价不低——十贯钱,买断这块地。”

十贯钱,买断三十亩荒地。这个价,不算低。但林远知道,钱万春不是看中了这片地,是看中了这片地的位置——靠近大路,离县城不远,运输方便。建了磨坊,磨出来的面粉可以卖到县城里去,赚大钱。十贯钱买一块地,建个磨坊,一年就能回本。

“周大人,”林远说,“那这块地,为什么批给我了?”

周主簿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有些滑稽。

“因为你是种地的,他是做生意的。朝廷鼓励垦荒,不鼓励圈地。钱万春拿了这块地,不种庄稼,建磨坊,这是违律的。你拿了这块地,种黍子、种茶树,这是垦荒。你说,县衙应该批给谁?”

林远明白了。不是因为他有本事,是因为朝廷的政策。王安石变法,鼓励垦荒,打击豪强。钱万春想圈地建磨坊,正好撞在枪口上。而他,一个种地的农家子弟,正好站在风口上。风来了,猪都能飞。他不是猪,但他借着这阵风,飞起来了。

“周大人,”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周大人。”

“别谢我。谢朝廷。”周主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茶凉了。林远注意到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

“周大人,这是我自己炒的茶,您尝尝。比不上城里的好茶,但别有一番味道。”

周主簿接过来,打开一看——深墨绿色的,卷曲的,细小的,每一片叶子上都裹着一层细细的白毫。他捏了一小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清幽的、淡雅的香气钻进鼻腔。他的眼睛亮了。

“这是你做的?”

“是。用山上的野茶树做的。”

周主簿没有说话。他让衙役去泡了一杯。热水冲进去的时候,茶叶在碗里翻滚、舒展,像一群被惊醒的蝴蝶。茶汤是清亮的黄绿色,透明得像初秋的溪水。他端起碗,抿了一口。然后他放下了碗,看着林远,看了好一会儿。

“林远,”他说,“你这个茶,比我在汴京喝过的那些都好。”

“周大人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他又喝了一口,慢慢地品着,“你这个人,不简单。”

林远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太轻了,说“哪里哪里”太假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周主簿的下文。

“林远,”周主簿放下碗,“这块地,批给你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周大人请说。”

“好好种。种好了,是你的福气;种不好,是你的命。但不管种好种坏,别让钱万春拿到手。这个人,心太黑。”

林远点了点头。他不懂钱万春心黑不黑,但他知道,这块地,他不会让给任何人。

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赵里正牵着头驴,在门口等他。看到他出来,笑着迎上来。

“怎么样?”

“批了。”

“我就说嘛。周主簿这个人,好说话。”

林远没有说话。他知道,不是周主簿好说话,是他运气好。朝廷的政策、钱万春的贪心、赵里正的人情、自己的茶叶——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才换来了这张文书。少了哪一样,都不行。

他骑上驴,慢慢地往回走。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歪歪斜斜的,右腿向外撇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但他不觉得难看了。这棵歪脖子树,还活着。活着,就能往上长。

路过一片田野的时候,他让驴停下来。他坐在驴背上,看着路边的麦田。麦苗绿油油的,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风一吹,麦浪一波一波地涌动,像一片绿色的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麦苗的清香,有泥土的气息,有远处村庄里飘来的炊烟味。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请佃文书,展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这一次,他没有装不认识。他看着那些工工整整的楷书,看着“林远”两个字,看着县衙的大印,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三个月前,他还躺在炕上不能动。现在,他有了一块地。三十亩。不是租的,是请佃的。前三年免税。他可以在这块地上种黍子、种茶树、种这个家的未来。

他把文书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拍了拍驴脖子。驴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地往前走。夕阳在他身后,把整条路都染成了橘红色。

路还长。但地,已经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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