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瓜做出来的第二天,林远就带着样品去了镇上。
这一次他没有让狗儿推车,自己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右腿还是使不上劲,每一步都要靠拐杖撑着,身子一歪一歪的。但比上次好了不少,至少不用人推了。十五里路,他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到镇上的时候巳时都过了大半。
他直接去了同济堂。
孙郎中正在柜台后面给人抓药,看到他进来,放下戥子迎过来:“三郎,腿好些了?”
“好多了。孙郎中,昨天狗儿送来的糖瓜,您尝了吗?”
“尝了。”孙郎中的眼睛亮了,“三郎,那个糖瓜,你是怎么做的?我活了五十年,从来没吃过那样的糖。”
“用饴糖拉的。拉了几十下,就变成那样了。”
“几十下?”孙郎中摇了摇头,“你这个年轻人,手不疼吗?”
林远笑了笑,没有回答。手当然疼。昨天拉完糖之后,他的两只手肿了一圈,手指头弯都弯不过来。今天早上起来才好一些,但还是胀胀的,握拳的时候能感觉到掌心那些新磨出来的水泡。
“孙郎中,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个事。”
“你说。”
“糖瓜的卖法,我想换一种。”
“换一种?怎么换?”
“不按斤卖,按包卖。”
林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糖瓜。他用事先裁好的粗纸,把三颗糖瓜包成一包,用麻绳扎好。纸包不大,刚好能放在掌心里。
“这么一包,三颗糖瓜,卖五文钱。”
孙郎中接过那个纸包,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粗纸是灰黄色的,不好看,但包得整整齐齐,麻绳扎得紧紧的。他拆开纸包,拿起一颗糖瓜放在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好吃。但是三郎,五文钱一包,三颗糖瓜,合下来一斤要一百多文,比散卖还贵啊。”
“不是比散卖贵,是换了个卖法。”林远在椅子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旁边,“孙郎中,您想想,一斤糖瓜一百二十文,谁会买?镇上的有钱人家,偶尔买一斤尝尝鲜,一年也就买一两回。普通人家,本买不起。”
“那按包卖呢?”
“按包卖就不一样了。五文钱一包,谁都买得起。家里来了客人,买一包待客。孩子闹了,买一包哄哄。过年过节,买几包送人。五文钱不算什么,但架不住买的人多。一百个人买,就是五百文。一千个人买,就是五贯。”
孙郎中沉默了。他做了一辈子生意——虽然是药铺,但也是生意——他懂得薄利多销的道理。但他从来没有想过,糖也能这么卖。
“三郎,”他说,“你这个法子,是跟谁学的?”
“没人教。自己想的。”
孙郎中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个少年坐在他对面,右腿伸得直直的,左腿曲着,姿势别扭得很。他的手上缠着布条,是昨天拉糖时磨出来的水泡。他的脸上还有那次从山坡上滚下来时留下的伤疤。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冬天夜里最亮的那颗星。
“三郎,”孙郎中说,“你这个糖瓜,放在我这里卖。五文钱一包,一文不抽。”
“孙郎中,这不行。您帮我卖,就该拿一份。”
“不拿。你那个肥皂,我抽了成。这个糖瓜,不抽。”孙郎中摆了摆手,“三郎,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糖瓜,放在我这里卖,不是我给你帮忙,是你给我帮忙。来我铺子里看病抓药的,大多是穷人家。看完病抓完药,手里剩不了几个钱。你让他们花五文钱买包糖瓜哄孩子,他们舍得。糖瓜卖得好,来我铺子里的人就多。人多了,看病抓药的也就多了。”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孙郎中不愧是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人,他懂得“引流”的道理——用一个便宜好卖的东西把人吸引过来,带动其他东西的销售。这个道理,在现代叫做“流量产品”或“敲门砖产品”。
“孙郎中,那就这么说定了。糖瓜放在您这里卖,五文钱一包,卖的钱全归我。您铺子里的客人多了,看病的钱全归您。咱们各赚各的。”
“各赚各的。”孙郎中笑了,“好。一言为定。”
林远从同济堂出来的时候,心里踏实了不少。但他没有急着回家,而是让狗儿推着他去了趟集市。
集市上很热闹,人来人往的,卖什么的都有。他让狗儿推着他在集市上转了一圈,仔细看了看那些卖吃食的摊子。卖饴糖的有两家,都是散装的,用油纸包着,称斤卖。买的人不多,偶尔有个妇人买几两,回去给孩子解馋。卖糕点的有几家,也都是散装的,论斤称。没有一家是按小包装卖的。
他心里有了底。
回到家,林远把所有的饴糖都做成了糖瓜。第一批做了大约五斤饴糖,拉成糖瓜之后得了一斤半,包了五十包。他把这些糖瓜分成三份——三十包放在孙郎中那里卖,十包让狗儿拿到集市上去摆摊,十包留着备用。
“狗儿,摆摊的时候,别急着卖。先拆一包,放在摊子前面,让路过的人尝尝。”
“尝尝?远哥,尝没了怎么办?”
“尝没了就尝没了。十包糖瓜,就算全尝没了,也就五十文的事。但如果有人尝了觉得好吃,买了,那就是赚了。”
狗儿虽然心疼,但还是照办了。
第二天逢集,狗儿一大早就去了镇上。他在集市上找了个好位置——就在孙郎中铺子斜对面,人流量最大的地方。他把一块蓝布铺在地上,把糖瓜一包一包地摆好,最前面放了一包拆开的,三颗糖瓜整齐地码在一块净的木板上。
刚开始没人注意。集市上卖东西的太多了,一个卖糖的小摊子,谁会在意?狗儿有些着急,但他想起远哥说的话——“别急,等人来。”
等了一刻钟,终于有人过来了。是一个年轻妇人,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小男孩路过摊子的时候,看到了木板上那三颗白白胖胖的糖瓜,停下来,拉了拉妇人的衣角。
“娘,我要吃那个。”
妇人低头看了看,皱了皱眉:“那是糖,吃多了坏牙。走。”
小男孩不肯走,蹲在摊子前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三颗糖瓜。
狗儿赶紧拿起一颗糖瓜,递到小男孩面前:“小兄弟,尝尝,不要钱。”
小男孩看了看妇人,妇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小男孩接过糖瓜,塞进嘴里,咔嚓一声嚼了。然后他的眼睛亮了,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娘!好甜!好脆!我还要!”
妇人看了看狗儿,有些不好意思:“这个……多少钱?”
“五文钱一包,三颗。”
妇人从怀里摸出五文钱,买了一包。小男孩迫不及待地拆开纸包,塞了一颗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脸上笑开了花。
第一包卖出去了。
狗儿的心跳加速了。他把那五文钱收好,继续站在摊子前面等。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老汉走过来,看了看摊子上的糖瓜,问:“这是什么?”
“糖瓜。饴糖做的,酥脆香甜,不粘牙。五文钱一包。”
“五文钱?这么贵?”
“不贵。三颗糖瓜,够您孙子吃好几天的。您尝一颗,不要钱。”
老汉犹豫了一下,拿起一颗糖瓜尝了尝。嚼了两口,他的表情变了。
“给我来两包。”
“好嘞!”
第二单。
接下来,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有带孩子赶集的妇人,有买了回家哄孙子的老人,有在镇上做工的年轻人,偶尔也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太太小姐。狗儿按照林远教的,来一个人就让人尝一颗。尝过的人,十有七八都会买一包。五文钱不多,谁都掏得起。
一个时辰下来,狗儿带来的十包糖瓜全卖光了。他把铜钱倒出来数了数——五十文,一文不少。
狗儿揣着钱跑回同济堂,找到林远。林远正在孙郎中铺子里喝茶,看到他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就知道卖得不错。
“远哥!全卖了!十包,五十文!”
林远点了点头,没有太激动。这个结果他预料到了。五文钱一包,谁都买得起。买得起的人多了,销量自然就上去了。
“孙郎中,您那边的三十包,卖了多少?”
孙郎中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钱袋子,哗啦啦地倒在柜台上。铜钱堆成一小堆,在阳光下闪着光。
“三十包,全卖了。一百五十文。”
一百五十文,加狗儿的五十文,两百文。五斤饴糖,成本大约七十文,做成糖瓜之后卖了两百文,净赚一百三十文。
一百三十文。不多,但这是一个开始。
林远把铜钱收好,揣进怀里。他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坐在同济堂的椅子上,慢慢地喝着茶。他在想下一步。
糖瓜的生意,路子走对了。五文钱一包,薄利多销,谁都能买得起。但这个法子很快就会被别人学去——镇上那些卖饴糖的,看到他的糖瓜卖得好,用不了多久就会跟风。他需要在别人跟风之前,把糖瓜的市场站稳,把口碑做起来。
“孙郎中,”他放下茶杯,“我有个想法。”
“你说。”
“糖瓜的包装,我想换一下。现在的粗纸不好看,我想用白纸,上面印上字。”
“印字?什么字?”
“‘林家糖瓜’。四个字。再画个图,画个瓜,或者画朵花。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林家铺子的糖瓜,不是别家的。”
孙郎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郎,你这是要做招牌啊。”
“对。招牌。”
在北宋,商品上印招牌不是新鲜事。大一点的铺子,都有自己的招牌和字号。但像林远这样,一个小小的糖瓜摊子,也要印招牌、做包装的,还真不多见。
“三郎,”孙郎中说,“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想得远。”
“不是想得远,是怕被人学去。糖瓜这东西,没什么秘密。谁都能做。我能做的,就是让人记住‘林家糖瓜’这四个字。以后别人也做糖瓜,人家一看,这是‘林家’的,那是别家的,买谁的不言而喻。”
孙郎中点了点头。他做了二十年生意,深知口碑的重要性。一个好的招牌,比一百个会说话的伙计都管用。
“三郎,白纸的事我帮你解决。镇上有个纸坊,我认识那里的掌柜,能给你便宜些。印字的事……你得找刻字匠。”
“刻字匠镇上有没有?”
“有。街西头有个老张头,刻章子的,手艺还行。你去他那里刻个木戳,往纸上一盖,就是字了。”
林远点了点头。这个法子好。刻个木戳,盖在纸上,比印字便宜多了,也方便多了。
从同济堂出来,林远让狗儿推着他去了街西头,找到老张头。老张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铺子里刻一枚私章。听说林远要刻木戳,他放下手里的活,看了看林远。
“刻什么字?”
“‘林家糖瓜’。四个字。”
“多大的?”
林远比划了一下:“这么大。方形的。”
“行。五十文。”
“五十文?太贵了。三十文。”
“四十文。不能再少了。”
“三十五文。”
老张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个年轻人,砍价有一套。行,三十五文。三天后来取。”
林远交了定金,让狗儿推着他回家。
回去的路上,狗儿忍不住问:“远哥,你花三十五文刻个木戳,值吗?”
“值。三十五文,买一个招牌,买一个让人记住的名字,值了。”
狗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木戳值三十五文,但他相信远哥。远哥说值,就值。
接下来的子,林远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糖瓜上。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发麦芽、磨黍子、熬糖、拉糖、包糖瓜。手上的水泡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最后变成了一层厚厚的茧子。指尖上的烫伤疤还没好利索,又被糖浆烫出了新的疤。但他不在乎。他只知道,糖瓜的销量一天比一天好。
第一天,孙郎中那里卖了三十包,狗儿在集市上卖了十包。
第二天,孙郎中那里卖了四十包,狗儿在集市上卖了十五包。
第三天,孙郎中那里卖了五十包,狗儿在集市上卖了二十包。
第五天,孙郎中那里的糖瓜还没到中午就卖光了。狗儿在集市上摆摊,排队的人排到了街对面。
消息传得很快。柳河镇不大,谁家有了好东西,不出三天,全镇都知道了。林家糖瓜酥脆香甜、不粘牙、五文钱一包,这个口碑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镇上传开了。
有人从邻镇专门跑来买糖瓜,一买就是十包二十包,说要带回去给亲戚朋友尝尝。有人买了糖瓜去县城送礼,说这糖瓜比县城铺子里卖的那些糕点还体面。还有人在镇上开了一家小茶馆,专门来批发了糖瓜去卖,说客人喝茶的时候配一颗糖瓜,正好。
林远忙不过来了。
他一个人,一天最多能做三斤饴糖,拉成糖瓜之后得一斤半,包五十包。五十包,一天就卖光了。供不应求。
他需要帮手。
“小妹,从明天起,你帮我熬糖。”
“我行吗?”小妹有些紧张。
“行。你看着我做几天,学会了就自己来。熬糖不难,关键是火候。火大了会糊,火小了不出糖。你烧了这么多年的火,火候比谁都清楚。”
小妹点了点头。她蹲在灶前,看着林远把黍子粉倒进锅里,一边倒一边搅。黍子粉遇水之后结成小团,他用铲子把它们打散,搅成均匀的糊状。
“小火慢煮,别糊了底。”
小妹把火调小,林远继续搅。黍子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变得越来越稠,颜色从淡黄色变成了深黄色,散发出一种粮食特有的香气。
“三哥,好香……”
“等做好了糖瓜,比这还香。”
煮了半个时辰,黍子粥变得很稠了。林远把火撤了,让粥稍微凉一凉。然后他把麦芽汁倒进去,搅拌均匀。
“行了。盖上盖子,放着。明天早上再看。”
小妹把锅盖盖好,在灶膛里留了一点余火。她蹲在灶前,盯着那口锅,像是怕它跑了。
“别看了,走吧。明天再来。”
小妹站起来,跟着林远走出灶房。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锅,舔了舔嘴唇。
第二天早上,小妹天没亮就爬起来,跑到灶房揭开锅盖——
一股甜香扑面而来。
锅里的黍子粥变成了一锅稀稀的汤水,淡黄色的,甜味浓得化不开。
“三哥!三哥!”她跑进正房,把林远摇醒,“粥变了!变成糖水了!”
林远披着衣裳走出来,看了看锅里的情况。糖化得很好,糖水清亮,甜味纯正。
“行了。过滤。把糖水倒进锅里,大火熬。”
小妹把灶火烧得旺旺的。糖水在锅里翻滚,冒着白色的水汽,灶房里弥漫着浓烈的甜香。她站在灶前,看着糖水慢慢地变少,从稀汤变成浓汁,从浓汁变成糖浆。
“行了。撤火。”
小妹把火撤了。林远把糖浆倒进盘子里,等着它冷却凝固。
半个时辰后,糖浆变成了琥珀色的饴糖。
“小妹,你试试,把它拉成糖瓜。”
小妹有些紧张。她把手洗净,从盘子里揪下一块饴糖,放在手心里。饴糖是温热的,软软的,有些粘手。
“先把糖搓成长条,挂在擀面杖上。然后双手握住糖条的两端,用力往后拉,拉长了之后折回来,再拉。反复拉,一直拉到糖变成白色。”
小妹照着做了。她把糖条挂在擀面杖上,双手握住两端,用力往后拉。糖条被拉长了,从一尺长拉到两尺长。她折回来,再拉,再折。第三次的时候,糖条断了。
“没事。断了就揉在一起,重新来。”
小妹把断了的糖条揉在一起,重新开始。第二次,糖条没有断,但她拉得太用力了,糖条变得又细又长,像一绳子。
“轻一点。不是用蛮力,是用巧劲。甩出去,在空气中划个弧线,再折回来。这样空气才能进去。”
小妹试了一次。甩出去,折回来。糖条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啪的一声落在擀面杖上。再拉,再折。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糖条在她的手里慢慢地变化着。颜色从琥珀色变成了浅黄色,从浅黄色变成了淡黄色,从淡黄色变成了白色。质地从硬变软,从软变韧,从韧变酥。
“行了!停下来!”
小妹停下来,把糖条从擀面杖上取下来。糖条是纯白色的,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块温润的玉石。她用手轻轻一掰——“咔嚓”一声,糖块裂开了,断面是蜂窝状的,密密麻麻的小孔均匀地分布着。
她把一块糖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笑了。
“三哥!我成功了!我也能做糖瓜了!”
林远看着她,笑了。小妹的脸上沾着糖粉,鼻尖上有一点糖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手里捧着那团白色的糖瓜,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小妹,你比三哥厉害。三哥第一次拉糖,断了三次。你一次就成功了。”
小妹不好意思地笑了:“是三哥教得好。”
从那天起,小妹负责熬糖和拉糖,林远负责包糖瓜和送货。两个人分工,效率提高了一倍。每天能做五斤饴糖,拉成糖瓜之后得两斤半,包八十多包。八十多包,放到孙郎中那里和集市上卖,不到下午就卖光了。
每天的收入,从两百文变成了四百文。
四百文。一个月就是十二贯。加上茶叶和肥皂的收入,林家每个月的收入超过了十五贯。
十五贯。
林大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喂牛。他的手抖了一下,草料撒了一地。
“三郎,你说多少?”
“十五贯。一个月。”
林大没有说话。他蹲在地上,把撒了的草料一点一点地捡起来,放回牛槽里。牛低头吃着草,偶尔抬起头看看他,哞地叫一声。
“爹,”林远蹲在他旁边,“您怎么了?”
“没怎么。”林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三郎,你爹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多钱。”
“以后还会更多。”
林大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什么“儿子有出息了”之类的话,只是伸出手,在儿子肩膀上拍了拍。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拍在肩膀上有些疼,但林远没有躲。
“爹,明天我想买头牛。”
“买牛?”
“嗯。有了牛,地里的活就不用全靠人力了。您也不用那么累了。”
林大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牛槽前,伸出手,摸了摸那头借来的牛的背。牛转过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湿漉漉的,暖暖的。
“三郎,”他说,“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养一头自己的牛。”
“明天就有了。”
林大没有说话。他站在牛槽前,背对着林远,肩膀微微地抖着。林远没有走过去,他知道父亲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回灶房。灶房里,小妹正在包糖瓜,嘴里含着一颗,脸上挂着笑。灶台上的陶罐里,糖瓜堆得满满的,白白胖胖的,像一群睡着了的小猪。
林远坐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天。天很蓝,很高,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风吹过来,带着糖瓜的甜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尖的烫伤疤已经结痂了,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手背上还有被铁锅烫出来的疤痕。这双手不好看,但它能做很多事。做肥皂,炒茶叶,熬饴糖,拉糖瓜。这双手,能把苦的变成甜的,能把穷的变成富的。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糖瓜的甜香,有牛槽里草料的气息,有远处田野里泥土的味道。
从今天起,这个家不再是穷人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