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完了。正月的最后一场雪化尽了,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丫上冒出了细小的、毛茸茸的芽苞,青灰色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风也不像腊月里那样刀子似的割脸了,变得软了些,了些,吹在脸上有一种湿漉漉的、痒痒的感觉。林远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解冻的气息,有牛粪发酵的气味,有远处山坡上枯草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春天来了。
这是他在北宋的第一个春天。
三个月前,他躺在那间漏风的破屋子里,盖着一条薄得透光的破被子,右腿肿得发亮,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三个月后,他站在翻修一新的院子里,穿着一件新棉袄——王氏用年前买的棉布给他做的,厚实得很,穿在身上暖烘烘的——怀里揣着八贯多钱,想着怎么把这笔钱变成更多的钱。
“三郎,吃饭了。”王氏在灶房里喊。
他转身走进去。早饭已经摆好了——黍子饭,白菜炖豆腐,一小碟咸菜。简简单单的,但管够。这在三个月前是不可想象的。三个月前,一家人喝稀粥都喝不饱,野菜要掺着黍子面蒸成窝窝头,一人分一个,小妹的那个总是最小的,但她从来不说什么。现在,顿顿有饭,隔三差五有肉吃,小妹的脸颊上有了肉,王氏的咳嗽也好了不少——林远用茶叶和孙郎中换了几副补肺的药,吃了半个月,见效了。
“三哥,”小妹端着碗坐在他旁边,“今天还去镇上吗?”
“不去了。今天有事。”
“什么事?”
“去村东头看看那片荒地。”
小妹眨了眨眼,不明白荒地有什么好看的。但林远没有解释。他吃完早饭,拄着拐杖出了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两边的田地里,去年的庄稼茬子还在,枯的秸秆在风里瑟瑟地响。地里的土还是硬的,但表层已经化冻了,踩上去软塌塌的,鞋底上沾了一层湿泥。
村东头那片荒地,他年前就来过好几次了。这片地大约有三十亩,紧挨着山坡,地势不平,土质也不好——黄胶泥,下雨天粘得走不动道,晴天硬得像石板。种什么都长不好,村里人都叫它“石头坡”,谁也不愿意要。但林远看中的就是这片地。不是因为它的土质好,是因为它便宜——不,不要钱。这是官田,归县衙管,一直荒着没人种。按照朝廷的规矩,荒地可以“请佃”——就是向官府申请租种,前三年免税,第四年开始交税。三年免税期,足够他把这片地改造成良田了。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土是黄褐色的,结成了小块,硬得很,指甲都掐不进去。他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肥力,就是一股巴巴的土腥味。这种地,直接种庄稼,一亩能收一石就不错了。但林远知道,地不是天生的,是养出来的。深耕、施肥、轮作、绿肥,只要方法对了,再瘦的地也能喂肥。他在现代不是农业专家,但基本原理是懂的——土壤肥力取决于有机质的含量,有机质来自腐殖质,腐殖质来自动植物残体的分解。说白了,就是往地里加东西——加粪肥、加绿肥、加草木灰、加沤烂的秸秆。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三年之后,这片地就能变成良田。
但他没有三年。他需要尽快让这片地产出粮食——不是为了吃,是为了做糖瓜。糖瓜的原料是黍子,黍子耐贫瘠、耐旱,种在这种坡地上正合适。如果这片三十亩地都种上黍子,一年能收多少?按现在的产量,一亩两石,三十亩就是六十石。六十石黍子,去壳之后大约四十石,两千四百公斤。两千四百公斤黍子,能熬多少饴糖?按三斤粮食出一斤糖算,能出八百斤饴糖。八百斤饴糖,拉成糖瓜,按五文钱一包三颗、一斤大约包十五包算,就是七十五文一斤,八百斤就是六十贯。六十贯。这是他去年三个月总收入的两倍多。
这笔账算得他心跳加速。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这是理想状态。现实是,这片地现在的产量一亩连一石都够呛,需要改良;人手不够,需要雇人;农具不够,需要添置;耕牛不够——家里只有一头牛,是年前买的,花了八贯钱,几乎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八贯钱,一头牛。贵吗?不贵。有了牛,三十亩地就能耕得过来,不用全靠人力。人力太贵了——不是钱贵,是时间贵。一个壮劳力一天能耕多少地?半亩。三十亩地需要六十个人工。有牛就不一样了,一头牛一天能耕两亩地,十五天就能耕完。省下来的人工,可以用来做别的事——施肥、播种、除草、收割。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走了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片荒地。阳光照在上面,黄褐色的土地泛着一层淡淡的、灰扑扑的光。远处山坡上的野茶树——他年前采过的那片——还没有发芽,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微微地晃着。等春天来了,它们会冒出新芽,他就可以采下来炒茶了。但茶树的产量太低了,十几棵野茶树,一个月只能出五斤茶,远远不够。如果能在新开的地里种上茶树——不,不行。茶树需要三到五年才能采摘,太慢了。他现在需要的是快钱,是能在一年之内看到收益的东西。黍子可以,小麦可以,蔬菜——不行,蔬菜需要水,这片坡地缺水。黍子耐旱,最适合。就种黍子。三十亩全种上黍子。剩下的,等以后再说。
回到家,林远把父亲林大叫到堂屋。林大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沾满了泥巴,鞋底上糊了厚厚的一层湿泥,走一步就啪嗒啪嗒地响。他在门槛上磕了磕鞋底的泥,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一口喝了。他的动作还是那么粗,喝茶像喝水一样,咕咚咕咚的,不知道是渴了还是习惯了。但林远注意到,父亲的手不像三个月前那样抖了——以前端碗都抖,现在稳当了。吃饱了,身上有劲了,手就不抖了。
“爹,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
“村东头那片荒地,我想请佃下来。”
林大的手停在茶杯上,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林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惊讶,有犹豫,也有一点点不安。
“那片地?石头坡?那种不出粮食的。”
“能种出来。只要方法对了。”
“什么方法?”
“深耕、施肥、轮作。把地养好了,什么都能种。”
林大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汉,在他心里,地是好是坏,一眼就能看出来。石头坡那种地,瘦得跟猴似的,种什么都长不好。这是他一辈子的经验。但三儿子说的那些话——深耕、施肥、轮作——听起来好像也有道理。他不知道什么“轮作”,但他知道,地如果上了粪肥,确实能多打粮食。问题是,哪来那么多粪肥?三十亩地,得多少粪才够?
“三郎,”他放下茶杯,“那片地三十亩,就算种上了,你拿什么施肥?咱家就一头牛,几口人,能出多少粪?不够。远远不够。”
“爹,不光是粪肥。还有绿肥。”
“绿肥?什么是绿肥?”
“就是在地里种一些能肥地的作物,比如苜蓿、草木樨。这些东西长起来之后,不收割,直接翻到土里,烂了就是肥。种一季绿肥,顶上一年的粪肥。”
林大皱起了眉头。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听说过这种种法。种了东西不收割,翻到地里当肥料?这不是糟蹋地吗?但他没有反驳。三个月前,儿子说能做肥皂、炒茶叶、熬糖瓜的时候,他也不信。结果呢?肥皂卖得好,茶叶卖得更好,糖瓜供不应求。这个儿子,跟别的年轻人不一样。他说的话,不能不当回事。
“三郎,”他说,“你打算怎么弄?”
“先把地请佃下来。县衙那边,我让赵里正帮忙打点。前三年免税,这个是大头。然后雇人,把地深耕一遍,把土里的石头捡出来。再然后,沤肥——把家里的粪肥、草木灰、秸秆,全沤在一起,沤一个春天,等种的时候施到地里。再种一茬绿肥,夏天翻到地里。到秋天,地就养得差不多了。明年开春,种黍子。”
林大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舒展开的茶叶,一片一片的,绿得发亮。这是三儿子做的茶,用山上的野茶树炒出来的,不苦不涩,清亮甘甜。他第一次喝的时候,不敢相信这是茶。现在他每天都喝,喝习惯了,再喝别家的茶,觉得又苦又涩,咽不下去。
“三郎,”他放下茶杯,“你说了算。”
林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父亲会这么痛快地答应。三个月来,父亲从来不对他说的话发表意见——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是闷着头活,吃饭,睡觉。林远以为他不信自己,只是不想泼冷水。现在他知道了,父亲不是不信,是不知道怎么说。他这辈子,从来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
“爹,”林远说,“谢谢您。”
林大摇了摇头:“谢什么。你是这个家的人。”
第二天,林远去找了赵里正。
赵里正家在村子的正中间,是村里最大的院子。青砖墙,瓦片顶,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虽然小,但也是石狮子,村里独一份。院子里停着一辆牛车,比林远家那辆大了一倍,车辕上雕着花,漆得锃亮。林远拄着拐杖走进去,赵里正正在堂屋里喝茶——喝的是他的茶。年前他送了两斤给赵里正,算是年礼。赵里正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看了看他。
“三郎,腿好些了?”
“好多了。里正大人,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
“村东头那片官田,我想请佃下来。”
赵里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石头坡?你要那块地?”
“对。”
“那片地种什么都不长,你要它做什么?”
“种黍子。做糖瓜用的。”
赵里正想了想。他知道林远的糖瓜——年前他买了十包,自家吃了一些,送人了一些,都说好吃。他也知道林远的肥皂和茶叶,虽然没买过,但听说过。这个年轻人,从山坡上滚下来摔断了腿,不但没死,反而发了家。现在又要请佃官田,扩大生意。赵里正在村里当了十几年里正,见过不少年轻人,但像林远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
“三郎,”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请佃官田,要跟县衙打交道。这中间要打点,要跑腿,要请人吃饭喝酒,没有十贯钱下不来。”
十贯钱。一万文。林远的心沉了一下。他手头现在有八贯多,加上肥皂和茶叶这个月的收入,凑一凑能凑到十贯。但这几乎是他全部的积蓄了。如果都拿出来打点,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赵里正说得对。请佃官田不是小事,要跟县衙打交道,要递文书、托人情、请客送礼。这些事他一个瘸了腿的农家少年做不了,也做不来。他需要一个在当地有头有脸的人帮他出面。赵里正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是这一带的里正,跟县衙里的人熟,请他办事,事半功倍。
“里正大人,”林远说,“十贯钱,我凑一凑能凑出来。但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你说。”
“这片地请佃下来之后,我打算种黍子、种茶树、养牛。三年免税期,我好好经营,争取三年之后能有个好收成。如果成了,我每年拿出两成的收成,孝敬您。如果不成——”他顿了顿,“不成就不成,反正地是官田,我也亏不了您什么。”
赵里正看着他,没有说话。两成的收成,听起来不多,但林远的生意他是知道的——肥皂、茶叶、糖瓜,一样比一样赚钱。如果这片地真的种成了,两成的收成不是小数目。而且,就算不成,他也没什么损失——地是官田,又不是他的。帮林远跑个腿,打点一下,花不了几个钱。成了,他白拿两成;不成,他也不亏。
“三郎,”赵里正笑了,“你这个人,会做事。”
“里正大人过奖了。”
“行。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文书我来办,县衙那边我来打点。你回去准备钱,十贯,一文不能少。”
“好。一言为定。”
从赵里正家出来,林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歪歪斜斜的,右腿向外撇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他笑了。三个月前,他还躺在炕上不能动。现在,他站在这里,准备请佃三十亩官田。路还长,但方向对了。
回到家,他把存钱的那个布包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桌上,把铜钱一串一串地数了一遍。肥皂、茶叶、糖瓜,三个月的收入,加上年前卖年货赚的零碎钱,总共八贯四百二十文。他又把这个月肥皂和茶叶的收入算进去——肥皂已经没什么利润了,这个月只卖了几十文;茶叶这个月还没出货,要等到月底。加起来,勉强凑到九贯。还差一贯。
“三哥,”小妹从门口探进头来,“你在数钱?”
“嗯。”
“要钱做什么?”
“请佃官田。赵里正要十贯打点,我还差一贯。”
小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她跑回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递到林远面前。林远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文铜钱,还有一些零碎的、不值什么钱的铜板,有几枚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
“三哥,这是我的。过年的时候你给我的压岁钱,我没花完。”
林远看着那些铜钱,喉咙堵得厉害。过年的时候,他给了小妹五十文压岁钱——这是他上辈子的习惯,过年要给小孩子红包。小妹接过钱的时候,高兴得跳了起来,说要去镇上买糖吃。现在,她把剩下的钱全部拿出来了,一文都没留。
“小妹,”他说,“这钱你自己留着。三哥不缺这一贯。”
“不行。”小妹摇了摇头,“三哥要做大事,我不能拖后腿。”
林远看着她,没有说话。这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瘦得像一豆芽菜,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觉得自己不管做什么都不会失败。那种东西,叫信任。
“好。这钱算三哥借你的。等赚了钱,连本带利还你。”
“不用还。三哥对我好,我也要对三哥好。”
林远把那些铜钱收好,连同自己的八贯多,用布包好,放在枕头底下。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淡淡的橘红色。灶房里传来王氏做饭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小妹蹲在灶前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云。云很薄,很轻,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匹展开的绸缎。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湿漉漉的,暖洋洋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气息吸进肺里,存进心里。
春天来了。他要在春天里,种下第一粒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