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远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到风从墙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吹埙。他躺在被窝里,没有急着起来,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里有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他这三个月攒下的所有铜钱。铜钱是凉的,摸上去粗糙不平,边缘有毛刺,但在他手里,它们是温的。
他闭着眼,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肥皂:第一个月卖了十二块,一百二十文;第二个月卖了三十块,三百文;第三个月被人模仿了,价格压到五文钱一块,只卖了一百五十文。三个月加起来,五百七十文。茶叶:孙郎中那里每个月固定五斤,四贯钱,三个月十二贯,刨去成本,净赚十贯出头。糖瓜:这是大头。从第一批五十包开始,销量一天比一天好。第一个月卖了不到两贯,第二个月卖了五贯多,这个月——十二月,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都要买糖瓜过年,销量翻了一倍还多,光这个月就卖了将近十贯。三个月加起来,糖瓜的收入超过十七贯。肥皂、茶叶、糖瓜三项合计,这三个月的总收入将近二十八贯。刨去成本、买原料、添置家当、还债、常花销,手头还剩——他把数字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确定没有算错——八贯有余。
八贯钱。八千文。
三个月前,这个家连二十文都拿不出来,娘为了给他买药,当掉了陪嫁的银簪子。三个月后,他有八贯钱揣在怀里。这不是做梦,这是他一手一脚做出来的。
他睁开眼,慢慢地坐起来。右腿还是老样子,走路的时候会向外撇,阴天下雨的时候会疼,但比三个月前好太多了——至少他能自己走路了,不用人扶,不用拐杖也行,就是慢一些,瘸一些。他把腿从被子里伸出来,看了看——小腿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骨头接错位置之后留下的凸起,摸上去硬硬的,像一多出来的骨头。他按了按,不疼了。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习惯了走路时右脚向外翻,习惯了走快了会一瘸一拐。身体是有记忆的,三个月的时间,足够让这具身体记住新的走路方式。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小妹的。她每天都是家里最早起来的,不管天多冷,她都要先去灶房烧火、做饭、热糖瓜。林远听到她推开灶房的门,听到柴火的噼啪声,听到铁锅的咣当声,然后是王氏的咳嗽声——一阵接一阵的,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皱了皱眉。娘的咳嗽越来越重了,天冷了就这样,每年都是。他让她少点活,多歇歇,她嘴上答应,转身又去喂鸡、扫院子、洗衣服。一辈子忙惯了,闲不下来。
他穿上衣服,慢慢地走出房间。院子里冷得很,地上的霜白花花的一片,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枯的手。灶房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暖烘烘的,像是黑暗里的一颗星星。他走过去,推开门。
灶房里很暖和。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整个屋子都是橘红色的。小妹蹲在灶前,正在往灶膛里塞柴火,脸上被火光照得红扑扑的。王氏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铲子,正在翻锅里的东西——一股甜香扑面而来,是糖瓜的味道。
“三哥,你起来了!”小妹回过头,冲他笑了,“今天小年,娘说要做红烧肉!”
“嗯,看到了。”林远走过去,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坐下。这是他的专座,三个月前狗儿给他做的,几块木板钉在一起,矮矮的,刚好适合他坐着活。现在他不怎么需要坐着活了——腿好多了,能站能走——但他还是喜欢坐在这里,看着灶房里的烟火气,看着娘和小妹忙忙碌碌的,心里踏实。
“三郎,”王氏头也不回地说,“今天叫你大哥二哥一家过来吃饭?”
“叫。昨天就跟他们说好了。”
“那得多做几个菜。光有红烧肉不够。”
“娘,您别忙了。我去镇上买点菜回来。”
王氏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的腿能走?”
“能。慢慢走,没事。”
王氏没有再说。她现在越来越不拦他了。三个月前,他还躺在炕上不能动的时候,说“娘,您信我”,她信了。三个月后,他做到了。肥皂、茶叶、糖瓜,一样一样地做出来,一样一样地卖出去,这个家从吃了上顿没下顿,到现在顿顿有饭、隔三差五有肉吃。她还有什么不信的?
林远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其实他可以不拄拐杖了,但他习惯了——拐杖不只是用来走路的,还是用来的,用来拨开路上的杂草,用来赶狗。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灶房。小妹正在往灶膛里加柴,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颊不像三个月前那么凹了,有了一点肉,红润了一些。王氏的腰还是弯的,但动作比三个月前利索了不少,不再走几步就喘了。灶台上的陶罐里,糖瓜堆得满满的,白白胖胖的,像一群睡着了的小猪。
他转过身,走进了腊月的寒风里。
柳河镇今天热闹得很。腊月二十三,小年,家家户户都要祭灶、扫尘、买年货。街上人挤人,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卖糖瓜的——他的糖瓜——还有卖对联的、卖灯笼的、卖鸡鸭鱼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炸油条的香气、糖瓜的甜味、鞭炮的硝烟味,浓得化不开。
林远先去孙郎中那里送了这个月的最后一批茶叶。孙郎中正在铺子里给人看病,看到他进来,点了点头,示意他等一会儿。林远在椅子上坐下,把茶叶放在柜台上。铺子里很暖和,炭火烧得旺旺的,药香混着炭火的气息,让人昏昏欲睡。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听着孙郎中和病人的对话——是个老妇人,咳嗽,跟娘一样的毛病,天冷了就这样。孙郎中开了几副药,叮嘱她少出门、多喝热水、别受凉。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孙郎中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拿起柜台上的茶叶,打开看了看。
“三郎,这批茶叶比上批好。”
“嗯。嫩叶采得早,炒的时候火候也控制得好。”
“你那个炒茶的法子,越来越熟练了。”
林远笑了笑,没有接话。孙郎中也没有追问。三个月前,他还对这个“南边来的老匠人”的故事将信将疑,现在他不问了。他只知道,林远的茶越来越好,林远的糖瓜越来越好,林远的肥皂——虽然现在不怎么做了——也是好的。至于这些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那是林远的事。
“孙郎中,这个月的茶钱。”
孙郎中从柜台下面拿出钱匣子,数出四贯钱,推到他面前。四贯钱,四千文,沉甸甸的,用绳子穿好了,一串一串的。林远把钱收好,揣进怀里。怀里顿时沉了不少,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地响。
“三郎,”孙郎中叫住他,“有件事跟你说。县城的清茗轩,你记得吧?”
“记得。怎么了?”
“他们的掌柜上个月来我这儿买茶,喝了你那个炒青绿茶,问是哪来的。我说是林家村一个年轻人做的,他挺感兴趣,说过完年想来看看。”
林远的心跳快了一拍。清茗轩是密州城里最大的茶铺,如果能跟他们搭上线,茶叶的销路就不用愁了。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过完年再说。”
从同济堂出来,林远又去了趟肉铺,买了一只鸡、一条鱼、二斤五花肉。花了八十文。又去了趟杂货铺,买了红糖、红枣、花生、瓜子,花了三十文。又去了趟布庄,扯了几尺棉布——给小妹做新衣裳的,她的旧袄子短了一大截,袖子吊着,手腕露在外面,冻得通红。布庄的掌柜认得他,笑着打招呼:“林三郎,又来买东西?”
“嗯。给小妹扯几尺布,做件新袄子。”
“你那个糖瓜,卖得可好了。我家那小子天天吵着要买,五文钱一包,一个月下来花了不少。”
林远笑了:“掌柜的,送你一包。”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
掌柜的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拿着。自家做的,不值什么钱。”
掌柜的接过来,拆开看了看,白白胖胖的糖瓜裹着芝麻,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拿出一颗尝了尝,点了点头:“好吃。怪不得我家那小子天天要。”
林远提着东西往回走。怀里的钱少了一百多文,但东西多了——鸡、鱼、肉、红糖、红枣、花生、瓜子、棉布,满满当当的,两只手都提不过来。他走得很慢,右腿每走一步都会向外撇一下,身子一歪一歪的,但他不在乎。路上有人看他,他也不在乎。他现在是柳河镇的名人——“林家糖瓜”的那个林三郎,谁不认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院子里热闹得很。大哥林福一家已经到了,大嫂在灶房里帮王氏做饭,两个侄子在院子里追着鸡跑。二哥林禄蹲在枣树下抽烟,看到林远进来,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三个月前的那件事——他偷了林远的糖瓜,被林远赶出了作坊——像一刺,扎在两个人之间,没有。
“二哥。”林远先开了口。
“三弟。”林禄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进来坐吧。外面冷。”
林禄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堂屋。堂屋是上个月刚翻修过的——原来的土墙重新夯了一遍,刷了白灰,地面铺了青砖,屋顶换了新瓦,还安了一扇木门。虽然还是简陋,但比三个月前那间漏风漏雨的破屋子好了不知多少倍。堂屋中间摆了一张新打的木桌,是村里的木匠做的,花了五百文,结实得很,坐十个人没问题。
林远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在桌上,坐下来,倒了两杯茶。茶是他自己炒的,用陶罐装着,就放在桌上,随时可以泡。林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像第一次喝的时候那样大惊小怪——他已经习惯了,三弟的茶,不苦不涩,清亮甘甜,喝过一次就忘不了。
“三弟,”林禄放下茶杯,“那个……二哥对不起你。”
林远没有接话。他知道二哥说的是三个月前的事——偷糖瓜、配钥匙、在院子里跟他大吵一架。那件事之后,他给了二哥五贯钱,让他自己去做点小生意。二哥用那五贯钱开了一个肥皂摊子,卖了一个月,生意不好,又关了。现在在家里种地,子过得紧巴巴的。
“三弟,我知道我不是做生意的料。你给的那五贯钱,我亏了大半,剩下的……我慢慢还你。”
“不用还了。”林远说,“二哥,你要是愿意,过完年来作坊帮忙。工钱跟以前一样,两百文一个月。”
林禄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灶房里传来王氏的声音:“吃饭了!”
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来了。红烧肉、炖鸡、清蒸鱼、白菜豆腐、炒鸡蛋、凉拌木耳、黍子饭,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肉是王氏的拿手菜,五花肉切块,用糖色炒了,加酱油、八角、桂皮,小火慢炖了一个时辰,炖得酥烂,筷子一戳就散,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炖鸡是用那只鸡加上红枣、枸杞一起炖的,汤是金黄色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香得让人走不动道。清蒸鱼是林远教王氏做的——鱼洗净,肚子里塞上姜片和葱段,上锅蒸,蒸熟了淋上酱油和热油,鲜嫩得很。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父亲林大坐在上首,旁边是王氏。大哥林福一家四口坐在右边,二哥林禄和媳妇坐在左边。林远和小妹坐在下首。十个人,把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的。
“来,吃饭。”林大端起酒杯——是林远从镇上买来的黄酒,不是什么好酒,但在这个场合,它就是琼浆玉液。
大家举起杯子,碰了一下,叮叮当当的,好听得很。
林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嘴里。肉炖得刚刚好,酥烂入味,肥的部分入口即化,瘦的部分一丝一丝的,嚼起来满口香。他又夹了一块,放在小妹碗里。小妹正在啃鸡腿,啃得满脸是油,看到他夹肉过来,抬起头,冲他笑了。
“三哥,你也吃。”
“嗯。吃。”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黍子饭是金黄色的,一粒一粒的,咬在嘴里又香又有嚼劲。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其实不是东西珍贵,是这一刻珍贵——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好饭,没有人饿着,没有人吵架,没有人哭。这一刻,是他用三个月的时间、用一双手、用肥皂、茶叶、糖瓜换来的。
“三叔,”大哥家的侄子扯了扯他的衣角,“糖瓜还有吗?”
“有。在灶房罐子里,自己去拿。”
侄子跳下椅子,跑进灶房,抱了一罐子糖瓜出来。白胖胖的糖瓜裹着芝麻,在油灯下闪着光。他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脸上笑开了花。其他几个孩子也围过来,一人拿了一颗,嚼得满嘴都是芝麻。
“慢点吃,别噎着。”大嫂在后面喊。
王氏看着那群孩子,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展开的扇子。她的头发还是花白的,腰还是弯的,手上的裂口还没好利索,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冬天的星星。
“娘,”林远端起酒杯,“我敬您。”
王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很辣,呛得她咳了两声,但她笑了。
“三郎,娘这辈子,没白活。”
林远没有说什么。他知道娘的意思——不是她没白活,是她看到了这个家有盼头了。
酒过三巡,大哥林福开始说起今年的收成。他分家出去后,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今年因为林远帮衬了几次,总算没饿着肚子过年。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三弟,大哥没什么本事,种了一辈子地,还是穷。要不是你……”
“大哥,”林远打断他,“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明年开春,我打算请佃官田,需要人手。你要是愿意,来帮我。工钱少不了你的。”
林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但他的手在发抖。
二哥林禄坐在对面,一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慢慢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林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愧疚,有感激,也有一点点羡慕。三个月前,他还觉得三弟发达了就不认兄弟了,现在他知道了,三弟不是不认兄弟,是认规矩。规矩立了,大家都好;规矩坏了,家就散了。
“二哥,”林远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过完年早点来。作坊里需要人手。”
“嗯。”林禄应了一声,把那块肉吃了,嚼了很久。
小妹坐在林远旁边,已经吃完了两个鸡腿、一碗饭、三颗糖瓜,现在正在啃第三个鸡腿。她啃得很认真,把骨头上的每一丝肉都啃得净净,然后把骨头放在桌上,舔了舔手指。
“三哥,”她凑过来,小声说,“我今天吃了好多好多。”
“能吃是福。”
“三哥,你说,明年我们是不是能赚更多钱?”
“能。”
“比八贯还多?”
“比八贯多得多。”
小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地响。但屋子里是暖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桌上饭菜的热气升腾起来,在油灯的光里变成一缕一缕的白烟。十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喝着、说着、笑着,把寒冷的冬夜关在了门外。
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切。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躺在炕上,看着屋顶的裂缝,想着怎么活下去。那时候他觉得路很长,很长,长到看不到头。现在他知道了,路再长,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尖的烫伤疤已经淡了,掌心的老茧又厚了一层,手背上还有被铁锅烫出来的疤痕。这双手不好看,但它能做很多事。做肥皂,炒茶叶,熬饴糖,拉糖瓜。这双手,能把苦的变成甜的,能把穷的变成富的,能把一个快散了的家,重新撑起来。
“三郎,”王氏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喝碗汤,暖暖身子。”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鸡汤,炖了一个下午,鲜得很,暖得很,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从胃里暖到四肢,从四肢暖到心里。
他放下碗,看着窗外。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外面在下雪。今年的第一场雪,在小年夜悄悄地落下来了。雪花落在院子里,落在枣树上,落在灶房的屋顶上,落在牛槽里那头新买的牛背上。白白的,软软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撒了一把糖瓜。
他笑了。
子,会越来越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