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回坞堡的。
他推开密室的门,看见霍去病正靠在软垫上,手里还端着一碗参汤,慢慢地喝着。那神情,仿佛外面那场血战与他毫无关系。
卫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还没出口,腿就先软了。
他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抖。
累。
太累了。
一夜没睡,翻山越岭走了几十里山路,然后又冲了一个多时辰,又追出去十几里地。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的胳膊也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似的,只剩下一口气还在。
可除了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
兴奋。
完人的兴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手背上溅满了血,有些已经了,结成黑红色的痂;有些还是新鲜的,黏糊糊的,沾在手指缝里。
那是敌人的血。
他人了。
了不止一个。
卫驰忽然想笑,又想哭,又想吐。几种感觉混在一起,堵在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霍去病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放下参汤,慢慢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蹲下来,与卫驰平视。
“怕吗?”
卫驰抬起头,看着他。将军的眼睛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了然。
“我……我不知道……”卫驰的声音沙哑,嘴唇在发抖,“我人的时候,不觉得怕。可完了,看到那些尸体,看到那个被我砍死的人瞪着眼睛看着我,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
霍去病点点头。
“怕就对了。”
他伸出手,把卫驰从地上拉起来,让他坐在榻边。
“不怕的是死人。”
卫驰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来。他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霍去病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你知道,这一仗叫什么吗?”
卫驰摇摇头。
霍去病望着密室顶部,目光似乎穿透了石壁,穿透了坞堡,穿透了时间,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这一仗,叫千里奔袭。”
“千里奔袭……”卫驰喃喃重复。
霍去病点点头。
“我当年……听说过一个故事。”他顿了顿,“有一个将军,带着八百人,去打几万敌人。他带的那些人,也是像你们一样,没有经过什么训练,没有打过什么硬仗。可他们赢了。”
“因为他们走了一条敌人想不到的路。他们翻山越岭,走了几百里,在敌人最放松的时候,从背后出来。”
“敌人乱了,跑了,死了。他们赢了。”
霍去病转过头,看着卫驰:
“你们今天做的,就是同样的事。”
卫驰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原来他们做的事,和当年的英雄一样。
“你们从那条猎户才知道的山路绕过去,走了整整一夜。那时候,黄巾在什么?他们在睡觉,在喝酒,在做梦。他们想不到会有人从背后出来。”
“你们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在这边点火呐喊,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他们以为我们要从正面出去,都往前面看。”
“然后,你们从后面出来了。”
霍去病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很久远的事。
“火箭齐发,帐篷起火,人喊马嘶。他们不知道你们有多少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只知道跑。”
“一乱,就全完了。”
“这就是千里奔袭。”
卫驰听着,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将军,我们……我们真的打赢了?”
霍去病看着他,嘴角微微上翘。
“打赢了。”
卫驰忽然捂住脸,哭了出来。
不是伤心的哭,是兴奋的哭,是释放的哭,是把那些堵在口的东西全部哭出来的哭。
霍去病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他身边,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卫驰哭够了,擦眼泪,抬起头。
“将军,我……我有好多话想说。”
霍去病点点头:“说吧。”
卫驰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我冲进营地的时候,第一个砍倒的人,是个刚钻出帐篷的黄巾兵。他一出来,就被我砍了。血喷了我一身,我……我当时愣住了。可我愣了一会儿,又接着冲。”
“后来我又砍了第二个,第三个……砍到后面,我都记不清砍了多少个。我只知道砍,一直砍。”
“那个李勇,他还扛了一面旗回来。他说那是帅旗,是黄巾头领的旗。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扛那旗,但他扛回来了。”
“韩忠跑了,我追上去,一刀砍了他。他跪在地上求饶,说有钱有粮,都给我们。可我……我不想饶他。他带人来打我们,要抢我们的东西,要糟蹋我们的女人,他凭什么活?”
卫驰说着,又有些激动起来。
“后来我们清点人数,死了六十三个,重伤四十几个。一百多个兄弟,没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那些俘虏,有一千多人。我们挑了一百七十三个过人的、抢过东西的、糟蹋过女人的,都砍了。剩下的,愿意留下的就留下,不愿意留下的就放走。”
“现在咱们能动的,就剩一百多人了。”
卫驰抬起头,看着霍去病,眼中满是担忧:
“将军,外面还有数万白波黄巾。他们要是知道咱们打赢了韩忠,会不会来报仇?咱们现在能动的就一百多人,怎么打?”
霍去病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卫驰看不懂的东西。
“不用担心。”霍去病说,“他们已经退了。”
卫驰愣住了。
“退了?将军怎么知道?”
霍去病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韩忠是白波黄巾的渠帅,手下五千人,一夜之间全军覆没。他自己死了,帅旗被夺了,手下的人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你觉得,这个消息传到白波谷,他们会怎么想?”
卫驰想了想,道:“他们……会觉得咱们很能打?”
霍去病点点头。
“不只是能打。他们会想,卫家坞堡里到底有多少人?为什么五千人去打,一个都没回来?是不是朝廷的援军到了?是不是有大将坐镇?”
“他们不知道底细,就不敢轻举妄动。”
卫驰眼睛一亮。
“所以,他们怕了?”
霍去病看着他,目光深邃。
“他们不是怕,是猜。猜咱们有多少人,猜有没有援军,猜接下来该怎么办。这一猜,就需要时间。而时间,就是咱们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道:
“而且,他们还有一个大问题——粮草。”
“黄巾人多,粮草消耗也大。他们这一路打过来,靠的是抢。可韩忠全军覆没,五千人的粮草没了,他们还得养着那几万人。再过几天,粮草就吃紧了。”
“粮草一紧,人心就散。人心一散,仗就没法打了。”
卫驰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他们会退吗?”
霍去病点点头。
“会。不出三天,他们就会退。”
他转过身,看着卫驰:
“所以,你现在要担心的,不是白波黄巾,而是另一件事。”
卫驰一怔:“什么事?”
霍去病缓缓道:“那些俘虏。”
“咱们抓了一千多人,留下了一千多精壮。这些人,以前是黄巾,现在归了咱们。可他们不是真心归顺,只是被无奈。怎么让他们变成真心跟着咱们的兵,这才是你要想的事。”
卫驰皱起眉头。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些俘虏,刚才还跪在地上求饶,现在就成了自己人?他们会不会反?会不会跑?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倒戈?
霍去病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你是不是在想,他们会不会反?”
卫驰点点头。
霍去病道:“他们当然会想。谁不想自由?谁愿意当俘虏?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回去之后,能去哪?”
卫驰愣住了。
“他们回白波谷,还是当黄巾。可当黄巾能有什么好下场?今天被咱们打,明天被官兵打,哪天就死在乱军之中。”
“他们留下来,给咱们活,有饭吃,有衣穿,不用提心吊胆。而且,以后咱们打胜仗,他们也有功劳。说不定哪天,也能像你一样,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霍去病看着他:
“你说,他们会选哪条路?”
卫驰想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将军的意思是,让他们自己选?”
霍去病摇摇头。
“不是让他们选,是给他们一个能选的机会。”
他走到卫驰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那些俘虏里,有一千多精壮。这些人,如果能收服,就是咱们的兵。咱们现在只有一百多人,连守住坞堡都难。可如果加上这一千多人,就不一样了。”
“精壮入军,老弱入民。能打仗的,跟着咱们打仗;不能打仗的,种地活,养活自己。”
“这样,咱们才有底气,才能在接下来的乱世里活下去。”
卫驰听着,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将军想的,不只是打赢这一仗。
他想的是以后。
是卫家的以后,是这些人的以后,是整个河东的以后。
他忽然站起来,深深抱拳:
“将军,我明白了!”
霍去病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明白就好。”
他转身走回榻边,慢慢坐下。站了太久,腿又开始抖了。
卫驰连忙上前要扶,他摆摆手。
“不用。我自己来。”
他靠在软垫上,望着密室顶部,缓缓道:
“卫驰,你今天做得很好。回去休息吧。明天开始,有更多的事要做。”
卫驰重重抱拳。
“是!”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霍去病。
“将军,今天这一仗,叫什么来着?”
霍去病嘴角微微上翘。
“千里奔袭。”
卫驰咧嘴笑了。
“千里奔袭……好名字。”
他大步走出密室。
霍去病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今天了人,见了血,经历了生死。他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个坞堡染成一片金黄。
远处,安邑城的方向,火光已经熄灭了。
黄巾退了。
至少暂时退了。
霍去病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俘虏的安置,兵力的整合,粮草的储备,坞堡的加固……
要做的事,太多了。
可他心里,却有一种久违的感觉。
那是活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