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醒来后的第四十二。
密室中依旧烛火通明，但他已经能在卫瓘的搀扶下，每在室内走上两刻钟。虽然双腿依旧酸软，虽然每走几步就要歇息，但他坚持着，每不辍。
华佗说，再这样练下去，不出三个月，就能自己走路了。
霍去病听了，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心里有事。
自从黄巾起事的消息传来，他就一直在等。
等朝廷的反应。
这傍晚，卫仲道再次匆匆进入密室，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
“将军，又有新消息了。”
霍去病靠在软垫上，目光投向卫仲道。
“说。”
卫仲道在榻前跪下，深吸一口气，开始禀报：
“朝廷那边，已经动起来了。陛下在洛阳急召群臣议事，据说当时陛下惊慌失措，连话都说不利索。最后还是张让、赵忠等人安抚，才勉强镇定下来。”
霍去病的眉头微微一挑。
张让、赵忠。
又是那两个宦官。
“然后呢？”
卫仲道继续道：“陛下下诏，命何进为大将军，总领军事。何进是陛下的妻兄，南阳人，屠户出身，因妹妹入宫为贵人，才得以发迹。如今被任命为大将军，算是临危受命。”
霍去病沉吟道：“何进……此人如何？”
卫仲道想了想，道：“草民听商队的人说，何进为人粗豪，但没什么大才。他能当上大将军，靠的是外戚的身份，不是真本事。”
霍去病点点头，没有评价。
卫仲道继续道：“除了何进，陛下还任命了几位将领，负责讨贼。”
“哪几位？”
“皇甫嵩、朱儁、卢植。”
霍去病的目光微微一闪。
这三个名字，他这些子听卫仲道提起过。
皇甫嵩，字义真，安定朝那人，是将门之后，据说用兵如神。
朱儁，字公伟，会稽上虞人，出身寒微，但以战功著称。
卢植，字子，涿郡涿县人，是大儒，也是名将，曾平定九江蛮乱。
“这三个人，”霍去病缓缓道，“倒是真才实学。”
卫仲道点头：“将军说得是。商队的人也说，皇甫嵩、朱儁、卢植，都是当世名将。他们若能全力征讨，黄巾未必能成气候。”
霍去病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有名将是一回事，能不能打赢是另一回事。
打仗，不光靠将领，还要靠兵，靠粮草，靠朝廷的支持。
而现在的朝廷，能支持多少？
“他们有多少兵？”霍去病问。
卫仲道摇头：“朝廷的正规军，大多在边关戍守，一时调不回来。如今能用的，只有洛阳附近的北军五校，加上各州郡的郡兵，加起来不过几万人。”
“几万人，对阵几十万黄巾？”
卫仲道苦笑：“所以朝廷还下了一道诏书，命各州郡自行募兵，就地剿贼。”
霍去病的眉头一皱。
各州郡自行募兵？
这不就等于把兵权下放给地方了吗？
他想起秦末，也是因为各地自行募兵，才造就了后来的群雄割据。
朝廷这一步，走得险。
“诏书怎么说？”
卫仲道想了想，道：“诏书上说，各地官吏可招募精壮，组建义兵，抵御黄巾。有功者，朝廷自有封赏。”
霍去病冷笑一声。
有功者，朝廷自有封赏。
可那些募兵的人，有了兵，还会甘心只当一个郡守吗？
他想起当年的刘邦，一个小小的亭长，带着一群亡命之徒，最后得了天下。
这个诏书，就是在埋祸。
“将军，”卫仲道轻声道，“您觉得，这道诏书，会有什么后果？”
霍去病看着他，反问：“你觉得呢？”
卫仲道沉默片刻，缓缓道：
“草民觉得，这道诏书一下，各地豪强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招兵买马。等黄巾平定之后，这些手里有兵的人，还会把兵交出去吗？”
霍去病点头。
“不会。他们会拥兵自重，成为新的势力。”
卫仲道深吸一口气：
“那这天下……”
“就彻底乱了。”
两人都沉默了。
密室中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霍去病忽然问：
“那个何进，还有皇甫嵩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卫仲道道：“何进坐镇洛阳，调度各路兵马。皇甫嵩和朱儁，已经率兵出城，前往颍川、汝南一带。卢植则北上冀州，直奔张角的老巢。”
霍去病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卫仲道从袖中取出地图，再次展开。
“将军请看。颍川、汝南一带，是黄巾势力最盛的地方之一。据说有十几万黄巾，盘踞在那里。皇甫嵩和朱儁此去，是要先把这股黄巾剿灭，再图其他。”
“卢植去冀州，是直捣黄龙。张角兄弟亲自坐镇巨鹿，若能一举擒获张角，黄巾群龙无首，自然瓦解。”
霍去病看着地图，目光在颍川、汝南、巨鹿之间来回移动。
“皇甫嵩和朱儁，”他缓缓道，“两个人一起打颍川，兵力应该够。但黄巾人多，他们得小心别被包围。”
“卢植一个人去冀州，面对的可是张角的主力。他有多少兵？”
卫仲道道：“据说只有一万多人。”
霍去病摇头。
“不够。”
卫仲道一怔：“将军，卢植可是名将……”
“名将也怕人多。”霍去病打断他，“一万多人，对阵几十万黄巾。就算黄巾是一群乌合之众，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卢植只能慢慢打，不能急。”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冀州是张角的老家，民心都在黄巾那边。卢植就算打赢了，也得不到百姓的支持。没有百姓的支持，他怎么打？”
卫仲道听着，心中暗暗佩服。
将军虽然躺着，可对战场形势的分析，比那些身在战场的人还要透彻。
“将军，那依您之见，这一仗会打成什么样？”
霍去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道：
“皇甫嵩和朱儁那边，应该能赢。颍川、汝南一带，虽然黄巾人多，但那里是四战之地，官府势力也强。他们只要稳扎稳打，逐个击破，就能把黄巾剿灭。”
“卢植那边，就不好说了。冀州的黄巾，是张角亲自统领，人数最多，士气最高。卢植一万多人，能守住就不错了，想打赢，难。”
卫仲道问：“那要是卢植输了呢？”
霍去病看着他，目光深邃。
“输了，张角就会趁势南下，和颍川、汝南的黄巾连成一片。到那时，整个中原都会沦陷。”
卫仲道倒吸一口凉气。
霍去病继续道：“不过，朝廷也不会坐视不管。如果卢植那边吃紧，何进一定会派兵增援。问题是，何进从哪儿调兵？”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处地方：
“边关的兵，不能动。动了边关，羌胡就会打进来。各州郡的郡兵，已经分散各地自顾不暇。何进能调的，只有洛阳的北军五校，加上一些新招募的兵。”
“这些兵，有多少？能打吗？”
卫仲道摇头。
霍去病冷笑一声。
“所以，这一仗，朝廷是险胜。就算赢了，也是惨胜。”
卫仲道沉默着。
他知道将军说得对。
朝廷虽有名将，但没有兵，没有粮，没有百姓的支持。这一仗，注定打得艰难。
“将军，”他忽然问，“您觉得，张角能撑多久？”
霍去病想了想，道：
“最多一年。”
“一年？”
“对。一年之后，黄巾就会败。”
卫仲道不解：“将军方才还说，卢植那边不好打，怎么一年就会败？”
霍去病看着他，缓缓道：
“因为张角没有粮草。”
“他的百万信徒，吃什么？喝符水能饱吗？”
卫仲道愣住了。
霍去病继续道：“黄巾起事的时候，可以靠抢官府的粮仓过子。可官府的粮仓有多少？能撑多久？等粮仓抢完了，他们就得去抢百姓。可百姓是他们的人，抢百姓，民心就散了。”
“民心一散，黄巾就完了。”
卫仲道听得心惊。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将军从一开始就说张角必败。
不是因为朝廷有多强，是因为张角自己就撑不住。
“那……”卫仲道犹豫了一下，“那黄巾败了之后呢？”
霍去病看着他，目光复杂。
“败了之后，朝廷会收拾残局。那些参与起事的人，该的，该抓的抓。可那些在乱世中崛起的豪强，会甘心把自己的兵交出去吗？”
卫仲道摇头。
霍去病继续道：“不会。他们会以‘剿贼有功’的名义，继续握着自己的兵。朝廷这时候元气大伤，也不敢他们。于是，这些人就成了新的势力。”
“然后呢？”
“然后，就是东周之后。”
卫仲道明白了。
将军说的是战国。
群雄并起，割据一方。
而那个朝廷，那个已经烂到子里的朝廷，会像东周一样，名存实亡。
“将军，”他轻声道，“那我们卫家……”
霍去病看着他，目光坚定。
“我们等。”
“等黄巾败，等朝廷弱，等群雄起。”
“等我们能出去的那一天。”
卫仲道深深叩首。
“草民明白了。”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卫瓘走了进来。
他在榻前跪下，沉声道：
“将军，商队又有新消息。”
“说。”
卫瓘道：“皇甫嵩和朱儁，已经在颍川和黄巾打了一仗。黄巾人多势众，官军初战不利，退守长社。黄巾把长社团团围住，夜攻打。”
霍去病的眉头一挑。
初战不利。
果然。
“卢植那边呢？”
卫瓘道：“卢植刚到冀州，还没有开战。他正在集结兵力，准备先攻广宗。”
霍去病点点头。
卢植稳重，不会贸然进攻。这是好事。
“还有其他消息吗？”
卫瓘犹豫了一下，道：
“有。各州郡已经开始募兵了。幽州的刘焉，益州的刘焉，徐州的陶谦，兖州的刘岱，都开始招兵买马。据说有些人已经招了几千人，甚至上万人。”
霍去病冷笑一声。
几千人，上万人。
这哪里是剿贼，分明是给自己攒家底。
他想起当年的刘邦，一个小小的亭长，也是靠这种机会起家的。
历史，果然总是在重复。
“仲道，”他忽然道。
“草民在。”
“从今天起，卫家的商队，要多做一件事。”
卫仲道抬头看着他。
霍去病一字一顿：
“打探各州郡的消息。谁招了多少兵，谁打了什么仗，谁和谁结了盟。这些消息，都要。”
卫仲道心中一凛。
他明白了。
将军在布局。
在等着那一天。
他深深叩首：
“是。草民这就去安排。”
卫仲道退出密室。
霍去病靠在软垫上，望着那张地图，望着那些标满红点的地方，望着那片正在燃烧的土地。
他想起陈胜吴广，想起刘邦项羽，想起那些在乱世中崛起的人。
他想起自己，想起封狼居胥，想起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
他想起霍光，想起卫青，想起那些被皇权吞噬的人。
他想起卫家，想起三百一十五年的守护。
然后，他闭上眼睛。
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窗外，夜色正浓。
但他知道，天总会亮的。
等天亮了，这天下，就会是另一番模样。
而他，会站在那片天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