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黄巾大营已成一片废墟。帐篷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粮草堆冒着青烟,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黄巾的,也有卫家兵丁的。血腥味混合着焦臭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卫驰站在营地中央,浑身是血,大口喘着气。他的刀已经砍卷了刃,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卫头领!”一个庄客跑过来,“黄巾往北跑了!一大群人,至少还有两三千!”
卫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咬牙道:“追!”
“可是咱们的人……”
“追!”卫驰打断他,“不能让他们缓过气来。一旦让他们重新集结,死的就是咱们!”
他提着卷刃的刀,朝北追去。
身后,幸存的庄客和护卫们纷纷跟上。有人跑了几步就栽倒在地,被旁边的人扶起来;有人捂着流血的伤口,咬着牙继续跑;有人跑着跑着就倒下去,再也起不来。
但他们都在追。
因为将军说过,打胜了,一起活;打败了,一起死。
现在打胜了,他们要活。
韩忠在拼命跑。
他的帽子跑丢了,鞋子跑掉了一只,脚底被石头划破,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可他不敢停,不敢回头,只知道往前跑。
身后那些喊声,那些惨叫声,那些“活捉韩忠”的呐喊,像催命的鬼一样追着他。
他后悔了。
后悔不该来打这个坞堡,后悔不该轻敌,后悔不该在听到那些喊声时第一个逃跑。
可后悔有什么用?
他现在只想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回白波谷,跑回那个他曾经啃树皮的地方。
只要能活着回去,他发誓再也不出来了。
“渠帅!等等我!”
身后传来呼喊声。韩忠回头一看,是自己的几个头目,还有几百个黄巾兵。他们追上来,簇拥着他继续跑。
韩忠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还有这么多人,还有机会。
他刚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呐喊。
他抬头一看,脸色煞白。
前方路口,十几个人堵在那里。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手里提着一把卷了刃的刀,浑身是血,像从里爬出来的恶鬼。
正是卫驰。
卫驰盯着韩忠,目光冷得像刀。
他知道这个人就是黄巾渠帅,就是那个带人来打坞堡、要抢粮抢钱抢女人的畜生。
他举起刀。
韩忠腿一软,差点跪下。他身边的头目们也都慌了,有人想跑,有人想反抗,有人直接跪地求饶。
卫驰一步一步走过来。
韩忠忽然转身就跑。
可他跑出没几步,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李勇扛着那面帅旗,站在他面前,咧嘴一笑。
“跑什么?你不是挺能打的吗?”
韩忠看着他,又看看那面帅旗,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那是他的旗。
那是他的命。
卫驰走到韩忠身后,举起刀。
韩忠转身,扑通一声跪下。
“饶命!饶命!我投降!我有钱!我有粮!我都给你们!”
卫驰看着他,眼中满是厌恶。
“你有钱?你的钱是哪来的?抢来的。你有粮?你的粮是哪来的?也是抢来的。”
他顿了顿,冷冷道:
“你的那些人,他们的命,你赔得起吗?”
韩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卫驰没有再给他机会。
刀落,头滚。
韩忠的尸体扑倒在地,血流了一地。
周围那些黄巾头目和兵丁看得魂飞魄散,有人直接瘫倒在地,有人吓得尿了裤子,有人拼命磕头求饶。
卫驰提着刀,看着他们。
“放下兵器,跪地投降,不。”
哗啦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几百个黄巾兵齐齐跪下,磕头如捣蒜。
卫驰扫了他们一眼,对身边人道:“押回去。”
太阳渐渐升高。
追击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卫家的兵丁们追出十几里地,得黄巾尸横遍野,俘虏无数。那些跑得快的,侥幸逃脱,往北边白波谷的方向逃去;跑得慢的,要么被,要么跪地投降。
正午时分,卫驰下令收兵。
他站在一处土坡上,看着那些被押回来的俘虏,心中默默数着。
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上千人。
他忽然想起霍去病的话——
“俘虏要甄别。首恶必诛,胁从不问。那些手上沾了血的,一个都不能留。”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坞堡走去。
回到营地时,已经是下午。
坞堡前的空地上,尸体一排排摆开。有卫家兵丁的,也有黄巾的。有人在清点,有人在记录,有人在哭泣。
卫驰走过去,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躺在地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那是跟他一起练过枪的年轻人,才十九岁,还没娶媳妇。
他蹲下来,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清点的人迎上来,递给他一张纸。
“卫头领,初步清点出来了。”
卫驰接过纸,看着上面的数字,手微微颤抖。
卫家兵丁:出发时二百八十人,现在能站着的,一百四十七人。
战死:六十三人。
重伤:四十二人。能不能活下来,要看天意。
轻伤:二十八人。
战损过半。
二百八十人,战死六十三,重伤四十二,加起来一百零五。
几乎是一半。
卫驰握着那张纸,久久说不出话。
那些人,都是和他一起练过枪的,一起吃过饭的,一起走过那条山路的。他们有的和他开玩笑,有的和他比过武,有的还欠他一顿酒。
现在,他们躺在这里,再也不能站起来。
“俘虏呢?”他问。
另一个庄客上前禀报:
“俘虏一共一千三百四十二人。其中精壮八百余人,老弱妇孺五百余人。都是从黄巾大营里抓回来的。”
卫驰点点头。
“精壮单独看押,老弱妇孺另外安置。给他们吃的喝的,不要虐待。”
庄客应了一声,又问道:“那些精壮怎么处置?”
卫驰想了想,道:“甄别。让他们互相举报,谁过人,谁抢过东西,谁糟蹋过女人,都给我指出来。”
庄客领命而去。
甄别开始了。
俘虏们被分成几组,每组几十人,分别审问。
一开始没人开口。那些黄巾兵低着头,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卫驰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你们不说,我就把你们都了。”
他顿了顿,冷冷道:
“可你们要是说了,指认出那些过人的、抢过东西的、糟蹋过女人的,剩下的人就可以活。”
“自己选。”
沉默了片刻,终于有一个人抬起头。
“我……我指认。”
他指着旁边一个人:“他过。在闻喜的时候,他了那户人家的男人,又糟蹋了那家的女人。我亲眼看见的。”
被指认的人脸色大变,扑上去就要打他。旁边的人连忙按住。
卫驰挥挥手:“拖出去。”
那人被拖走,一路惨叫着求饶。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举报声此起彼伏。
“他抢过粮,还烧了人家的房子!”
“他了那个老人,就因为老人跑不动了!”
“他……他糟蹋过我妹妹……”
最后一个说话的是个年轻人,声音发颤,眼中带着泪。他指着的人,正是刚才第一个举报别人的那个。
被指认的人愣住了,随即破口大骂:“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糟蹋过妹?”
年轻人咬着牙:“你当然不记得。那天你喝醉了,从外面拖进来一个女人,当着我们几个人的面……我妹妹才十四岁……”
他说不下去,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卫驰看着他,又看着那个被指认的人,目光越来越冷。
“拖出去。”
那人被拖走,一路骂着、喊着、求着。
一个时辰后,甄别结束。
一共挑出一百七十三人。有过人的,有抢过东西的,有糟蹋过女人的。有的是头目,有的是小兵,有的手上沾了不止一条人命。
卫驰看着这些人,心中没有一丝怜悯。
“按军法,当斩。”
一百七十三人,被押到一处空地,一字排开跪下。
有人求饶,有人哭嚎,有人瘫软在地,有人破口大骂。
卫驰没有理会,只是挥了挥手。
刀落,头滚。
一百七十三颗人头落地。
剩下的俘虏,个个噤若寒蝉,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卫驰走到他们面前。
“你们这些人,大多是穷苦人出身,被裹挟着当了黄巾。你们没过人,没抢过东西,没糟蹋过女人。你们只是跟着走,跟着吃,跟着活。”
“现在,我给你们两条路。”
“一条,留下来。跟着卫家,种地、活、打黄巾。有饭吃,有衣穿,但得守规矩。”
“另一条,走。往北走,往任何地方走,但别再让我看见你们当黄巾。下次再抓回来,就没这么客气了。”
俘虏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卫驰看着他们,又道:
“留下的,站左边。走的,站右边。”
沉默了片刻,有人慢慢站起来,走向左边。
又一个人,又一个人,又一个人。
很快,左边站满了人。右边空无一人。
卫驰点点头。
“好。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卫家的人了。守规矩,有饭吃。不守规矩……”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太阳渐渐西斜。
卫驰站在坞堡前的空地上,看着那些忙碌的人。
有人在挖坑掩埋尸体,有人在清理战场,有人在给伤员包扎伤口,有人在安置俘虏。远处,炊烟袅袅升起,那是做饭的人在生火。
一切都在恢复秩序。
可他心里,沉甸甸的。
六十三个人,死了。
四十二个人,重伤。
一百零五个兄弟,再也回不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沾着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将军。
将军还在坞堡里,等着他们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密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