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醒来后的第五十。
安邑城方向传来的喊声已经持续了五天。那声音有时近有时远,有时如水般汹涌,有时又如闷雷般低沉。但无论如何,它从未停歇过。
坞堡内的人们已经习惯了这声音。他们该活活,该练练,只是偶尔会停下手中的活计,朝安邑的方向望一眼,然后继续埋头做事。
霍去病站在坞堡的瞭望台上,望着远处的地平线。
他的双腿还在发抖。从密室走到这里,足足用了他两刻钟,中间歇了三次。但他还是坚持上来了。
卫驰跟在他身后,随时准备搀扶。但他知道将军的脾气,不敢伸手,只是紧紧盯着,生怕将军摔倒。
“报——”
一个商队护卫打扮的年轻人快步跑上瞭望台,单膝跪地。
“将军,黄巾分兵了!”
霍去病转过身,看着他。
“说。”
护卫喘了口气,急声道:“黄巾主力还在围安邑,但今一早,有大约五千人离开大营,朝咱们坞堡方向来了。带队的渠帅叫韩忠,就是前几攻城最凶的那个。”
霍去病的眉头微微一挑。
五千人。
他低头看了看坞堡内的三百人,又看了看那些刚刚加固过的围墙,心中默默盘算。
硬拼,肯定不行。
但若只是守,五千人围住坞堡,断水断粮,撑不了多久。
得让他们不敢围。
“卫驰。”
“在。”
“传令下去,把所有能用的旌旗都拿出来,有多少多少,满坞堡外围。”
卫驰一愣:“将军,咱们哪有那么多旌旗?”
霍去病看着他:“没有旌旗,就用布。没有布,就用衣裳。要的是多,要的是杂,让人一眼看去,数不清有多少杆。”
卫驰眼睛一亮,明白了。
“还有,”霍去病继续道,“今夜开始,在坞堡外每隔十步点一堆篝火。火要旺,要多,让人远远看去,以为咱们有千军万马。”
卫驰重重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霍去病又叫住他:
“告诉所有人,从现在起,不许大声喧哗。说话要低,走路要轻。外面的人听不见坞堡里有多少人,就会猜。”
卫驰点点头,飞快地跑下瞭望台。
霍去病转过身,继续望着远处的地平线。
他想起当年在漠北的时候,有一回被匈奴大军包围,他也是用这个法子。把所有的旌旗都出去,夜里多点篝火,让匈奴人以为汉军援军到了,不敢轻举妄动。
那时候,他手下还有三千人。
现在,他只有三百人。
但道理是一样的。
“来人。”
又一个护卫上前。
霍去病道:“去探,看看那个韩忠,是什么来路。打过什么仗,有什么喜好,怕什么。”
护卫领命而去。
霍去病望着远方,目光深邃。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在长安的时候,他听过一个故事。说的是战国时,齐国有个叫田单的将军,被燕国大军围困。他让城里的人都上城墙,每天吃饭的时候把饭食摆在城头,引得燕人以为齐军粮食充足,不敢强攻。
这就是心理战。
打仗,不只是拼人多,拼刀快,更要拼脑子。
对方以为自己人多势众,一路望风而降,从没遇到过敢抵抗的。如今卫家不仅敢抵抗,还摆出这么一副架势,他们会怎么想?
霍去病闭上眼睛,把自己想象成那个黄巾渠帅。
我叫韩忠,是白波黄巾的渠帅。
我从白波谷一路打下来,连破数县,了不少官兵,抢了不少东西。那些县城,有的望风而降,有的稍稍抵抗就破了。从来没人能挡住我。
现在我带着五千人,要去打一个卫家坞堡。
听说卫家是河东巨富,几代经商,家财万贯。这样的富户,肯定有私兵,肯定要抵抗。但他们能有多少人?顶天了也就几百。
我五千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们。
可是……
可是他们为什么不在城门紧闭,反而在坞堡外那么多旗?
那旗,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至少也有上千杆。
上千杆旗,至少要有上千人。
难道他们真有上千人?
还有那篝火。
夜里我派人去看,坞堡外火光通明,一堆连着一堆,远远望去,像是驻扎了无数人马。
他们哪来那么多人?
难道有援军?
霍去病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
就是这个。
让他猜。
让他想。
让他越想越怕,越想越不敢动。
黄昏时分,韩忠的人马到达了卫家坞堡外围。
他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在三里外扎下营寨,派人前去打探。
韩忠骑在马上,远远望着那座坞堡。
坞堡建在一座小山上,背靠陡崖,前临溪水,只有一条路可以上去。围墙又高又厚,墙头上密密麻麻满了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韩忠看了半天,心里有些发毛。
他问身边的探子:“看清楚没有?到底有多少人?”
探子苦着脸:“渠帅,小的数不清啊。那旗太多了,有红的、黄的、蓝的、白的,什么颜色都有。小的数到一百,就乱了。”
韩忠骂了一句。
他又问:“那墙头上,看到人没有?”
探子道:“看到了,有人在走动,但不多。偶尔有几个露头的,也不像是惊慌的样子。”
韩忠心里更毛了。
他想起这一路打过来,那些县城、坞堡,哪个不是一见他就吓得屁滚尿流?有的甚至还没到,就派人出来投降,献上粮草银钱,求他放过。
可这个卫家坞堡,不但不投降,还敢这么多旗,摆出一副硬拼的架势。
他们凭什么?
韩忠想了半天,想不出答案。
夜幕降临。
韩忠正坐在帐中喝酒,忽然有人来报:“渠帅!坞堡那边起火了!”
韩忠腾地站起来,冲出帐篷。
远远望去,坞堡周围亮起了无数火光,一堆一堆,连绵不绝,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韩忠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火堆,至少要有几千人才能点起来。
难道卫家真的有几千人?
或者……是官军的援军到了?
韩忠想起前几攻城时,城里那些官兵也是死守不退,后来还有一队人出来,虽然被赶回去了,但那股子狠劲,让他印象深刻。
如果官军真的有援军到了,和卫家里应外合,那他这五千人,可就危险了。
韩忠在帐外站了很久,看着那些火光,心里七上八下。
“传令下去,”他终于开口,“今夜加强戒备,不许轻举妄动。等天亮再说。”
坞堡内,霍去病站在瞭望台上,看着远处黄巾大营的动静。
卫驰陪在他身边,兴奋得满脸通红。
“将军,他们真的没动!他们怕了!”
霍去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个方向。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黄巾现在不敢动,是因为摸不清虚实。但他们不会一直不动。等天亮,他们肯定会派人来探查。如果发现坞堡里只有几百人,那一切就都完了。
他问:“派出去的人,回来了吗?”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从墙头翻进来,快步跑上瞭望台。
“将军,打探清楚了。”
霍去病看着他:“说。”
护卫低声道:“那个韩忠,原本是白波谷的农民,因为活不下去才投了黄巾。他手下五千人,大多是和他一样的流民,没打过什么硬仗。这一路打过来,他们靠的就是人多,从没遇到过真正抵抗的。”
霍去病点点头。
果然。
这种人,最怕的就是遇到硬茬子。因为他们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恶战,不知道该怎么打。他们只会一拥而上,只会欺负比自己弱的。
遇到比自己强的,或者摸不清虚实的,就会犹豫。
“还有一件事。”护卫道,“韩忠这个人,特别怕死。每次攻城,他都站在后面,从不靠前。他手下人说,他怕被箭射中。”
霍去病笑了。
怕死就好。
怕死的人,更容易被骗。
他想了想,对卫驰道:“明天天亮后,你带几个人,到墙头上走一走。要多露脸,但不要太多。让他们看到有人,但看不清有多少人。”
卫驰点头:“明白。”
“还有,”霍去病继续道,“安排一些人,在墙头上来回换衣服。刚才穿红衣服的,过一会儿换蓝衣服,再过一会儿换黄衣服。让他们以为咱们人很多,轮换着守卫。”
卫驰眼睛更亮了。
“将军,这法子好!”
霍去病摆摆手:“去办吧。”
卫驰跑下瞭望台。
霍去病继续望着远处黄巾大营的方向。
那营地里,灯火稀疏,隐隐约约能看见有人在走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漠北的时候,有一回被匈奴大军包围,也是这样,用疑兵之计,让匈奴人不敢进攻。那时候,他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怎么活下去,怎么打赢。
现在呢?
他看着坞堡内那些还在忙碌的人,那些为了保卫家园而拼命的农民、护卫、庄客,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这些人,不是他的兵。
可他们愿意相信他。
愿意跟着他。
愿意把命交给他。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来人。”
又一个护卫上前。
霍去病道:“去把那个李勇叫来。”
李勇很快来了,就是那个过两个毛贼的商队护卫。
“将军,您找我?”
霍去病看着他:“你走过很多地方?”
李勇点头:“是。从辽东到西域,从塞北到江南,都走过。”
“见过打仗吗?”
“见过。见过官兵打匈奴,见过匈奴打百姓,也见过马贼火拼。”
霍去病点点头:“那你觉得,明天黄巾会怎么做?”
李勇想了想,道:“小人觉得,他们会先派人来探。如果发现咱们人少,就会立刻进攻。如果发现咱们人多,就会继续等。”
霍去病看着他:“如果他们发现咱们人少呢?”
李勇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小人就和他们拼了。”
霍去病笑了。
“好。有胆气。”
他看着李勇,目光深邃:
“可你要记住,拼命,是最后的选择。在这之前,要先想办法让他们不敢拼。”
李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一夜,过得格外漫长。
黄巾大营里,韩忠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一会儿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旗帜,一会儿想起那漫山遍野的篝火,心里七上八下,怎么也踏实不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却又被一阵喊声惊醒。
“渠帅!渠帅!坞堡那边有人!”
韩忠一骨碌爬起来,冲出帐篷。
晨曦中,那座坞堡的墙头上,有人在走动。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一会儿又不见了,一会儿又出来几个,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裳。红的、黄的、蓝的、白的,什么颜色都有。
韩忠数了半天,也没数清到底有多少人。
他问身边的探子:“你看清楚没有?到底多少人?”
探子苦着脸:“渠帅,他们人太多了,来回走动,数不清啊。而且他们换着衣服,刚才穿红的,过一会儿又穿蓝的,谁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韩忠心里更毛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一路打过来,那些县城、坞堡,一见他就吓得屁滚尿流,哪有这样镇定的?
这个卫家坞堡,肯定有古怪。
说不定,里面真的藏着几千人,就等着他上钩呢。
韩忠越想越怕,越怕越不敢动。
他咬了咬牙,下令:
“再等等。派人去四周看看,有没有伏兵。”
手下的头目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渠帅,咱们五千人,怕他几百人?直接冲上去就完了!”
韩忠一巴掌扇过去:“你懂个屁!万一里面有埋伏呢?万一官军援军到了呢?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没见过这样的,肯定有诈!”
那头目捂着脸,不敢再吭声。
坞堡内,霍去病站在瞭望台上,看着黄巾大营的动静。
卫驰兴奋地跑上来:“将军,他们没动!他们在等!”
霍去病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要让他们继续等。
等得越久,他们就越怕。
怕得越久,就越不敢动。
他转身走下瞭望台,对卫驰道:
“安排人,继续在墙头来回走。换着衣服走。不要停。”
卫驰重重抱拳:“是!”
霍去病慢慢走回密室,在榻上坐下。
他的腿又在抖了。
站得太久,走得太久,身体还是吃不消。
但他脸上,却带着一丝笑意。
那个叫韩忠的渠帅,现在一定在猜,在想,在怕。
他不知道坞堡里有多少人,不知道有没有伏兵,不知道会不会有援军。
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什么都不敢做。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窗外,太阳渐渐升高。
远处的黄巾大营,依旧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