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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8

霍去病醒来后的第五十。

安邑城方向传来的喊声已经持续了五天。那声音有时近有时远,有时如水般汹涌,有时又如闷雷般低沉。但无论如何,它从未停歇过。

坞堡内的人们已经习惯了这声音。他们该活活,该练练,只是偶尔会停下手中的活计,朝安邑的方向望一眼,然后继续埋头做事。

霍去病站在坞堡的瞭望台上,望着远处的地平线。

他的双腿还在发抖。从密室走到这里,足足用了他两刻钟,中间歇了三次。但他还是坚持上来了。

卫驰跟在他身后,随时准备搀扶。但他知道将军的脾气,不敢伸手,只是紧紧盯着,生怕将军摔倒。

“报——”

一个商队护卫打扮的年轻人快步跑上瞭望台,单膝跪地。

“将军,黄巾分兵了!”

霍去病转过身,看着他。

“说。”

护卫喘了口气,急声道:“黄巾主力还在围安邑,但今一早,有大约五千人离开大营,朝咱们坞堡方向来了。带队的渠帅叫韩忠,就是前几攻城最凶的那个。”

霍去病的眉头微微一挑。

五千人。

他低头看了看坞堡内的三百人,又看了看那些刚刚加固过的围墙,心中默默盘算。

硬拼,肯定不行。

但若只是守,五千人围住坞堡,断水断粮,撑不了多久。

得让他们不敢围。

“卫驰。”

“在。”

“传令下去,把所有能用的旌旗都拿出来,有多少多少,满坞堡外围。”

卫驰一愣:“将军,咱们哪有那么多旌旗?”

霍去病看着他:“没有旌旗,就用布。没有布,就用衣裳。要的是多,要的是杂,让人一眼看去,数不清有多少杆。”

卫驰眼睛一亮,明白了。

“还有,”霍去病继续道,“今夜开始,在坞堡外每隔十步点一堆篝火。火要旺,要多,让人远远看去,以为咱们有千军万马。”

卫驰重重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霍去病又叫住他:

“告诉所有人,从现在起,不许大声喧哗。说话要低,走路要轻。外面的人听不见坞堡里有多少人,就会猜。”

卫驰点点头,飞快地跑下瞭望台。

霍去病转过身,继续望着远处的地平线。

他想起当年在漠北的时候,有一回被匈奴大军包围,他也是用这个法子。把所有的旌旗都出去,夜里多点篝火,让匈奴人以为汉军援军到了,不敢轻举妄动。

那时候,他手下还有三千人。

现在,他只有三百人。

但道理是一样的。

“来人。”

又一个护卫上前。

霍去病道:“去探,看看那个韩忠,是什么来路。打过什么仗,有什么喜好,怕什么。”

护卫领命而去。

霍去病望着远方,目光深邃。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在长安的时候,他听过一个故事。说的是战国时,齐国有个叫田单的将军,被燕国大军围困。他让城里的人都上城墙,每天吃饭的时候把饭食摆在城头,引得燕人以为齐军粮食充足,不敢强攻。

这就是心理战。

打仗,不只是拼人多,拼刀快,更要拼脑子。

对方以为自己人多势众,一路望风而降,从没遇到过敢抵抗的。如今卫家不仅敢抵抗,还摆出这么一副架势,他们会怎么想?

霍去病闭上眼睛,把自己想象成那个黄巾渠帅。

我叫韩忠,是白波黄巾的渠帅。

我从白波谷一路打下来,连破数县,了不少官兵,抢了不少东西。那些县城,有的望风而降,有的稍稍抵抗就破了。从来没人能挡住我。

现在我带着五千人,要去打一个卫家坞堡。

听说卫家是河东巨富,几代经商,家财万贯。这样的富户,肯定有私兵,肯定要抵抗。但他们能有多少人?顶天了也就几百。

我五千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们。

可是……

可是他们为什么不在城门紧闭,反而在坞堡外那么多旗?

那旗,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至少也有上千杆。

上千杆旗,至少要有上千人。

难道他们真有上千人?

还有那篝火。

夜里我派人去看,坞堡外火光通明,一堆连着一堆,远远望去,像是驻扎了无数人马。

他们哪来那么多人?

难道有援军?

霍去病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

就是这个。

让他猜。

让他想。

让他越想越怕,越想越不敢动。

黄昏时分,韩忠的人马到达了卫家坞堡外围。

他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在三里外扎下营寨,派人前去打探。

韩忠骑在马上,远远望着那座坞堡。

坞堡建在一座小山上,背靠陡崖,前临溪水,只有一条路可以上去。围墙又高又厚,墙头上密密麻麻满了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韩忠看了半天,心里有些发毛。

他问身边的探子:“看清楚没有?到底有多少人?”

探子苦着脸:“渠帅,小的数不清啊。那旗太多了,有红的、黄的、蓝的、白的,什么颜色都有。小的数到一百,就乱了。”

韩忠骂了一句。

他又问:“那墙头上,看到人没有?”

探子道:“看到了,有人在走动,但不多。偶尔有几个露头的,也不像是惊慌的样子。”

韩忠心里更毛了。

他想起这一路打过来,那些县城、坞堡,哪个不是一见他就吓得屁滚尿流?有的甚至还没到,就派人出来投降,献上粮草银钱,求他放过。

可这个卫家坞堡,不但不投降,还敢这么多旗,摆出一副硬拼的架势。

他们凭什么?

韩忠想了半天,想不出答案。

夜幕降临。

韩忠正坐在帐中喝酒,忽然有人来报:“渠帅!坞堡那边起火了!”

韩忠腾地站起来,冲出帐篷。

远远望去,坞堡周围亮起了无数火光,一堆一堆,连绵不绝,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韩忠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火堆,至少要有几千人才能点起来。

难道卫家真的有几千人?

或者……是官军的援军到了?

韩忠想起前几攻城时,城里那些官兵也是死守不退,后来还有一队人出来,虽然被赶回去了,但那股子狠劲,让他印象深刻。

如果官军真的有援军到了,和卫家里应外合,那他这五千人,可就危险了。

韩忠在帐外站了很久,看着那些火光,心里七上八下。

“传令下去,”他终于开口,“今夜加强戒备,不许轻举妄动。等天亮再说。”

坞堡内,霍去病站在瞭望台上,看着远处黄巾大营的动静。

卫驰陪在他身边,兴奋得满脸通红。

“将军,他们真的没动!他们怕了!”

霍去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个方向。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黄巾现在不敢动,是因为摸不清虚实。但他们不会一直不动。等天亮,他们肯定会派人来探查。如果发现坞堡里只有几百人,那一切就都完了。

他问:“派出去的人,回来了吗?”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从墙头翻进来,快步跑上瞭望台。

“将军,打探清楚了。”

霍去病看着他:“说。”

护卫低声道:“那个韩忠,原本是白波谷的农民,因为活不下去才投了黄巾。他手下五千人,大多是和他一样的流民,没打过什么硬仗。这一路打过来,他们靠的就是人多,从没遇到过真正抵抗的。”

霍去病点点头。

果然。

这种人,最怕的就是遇到硬茬子。因为他们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恶战,不知道该怎么打。他们只会一拥而上,只会欺负比自己弱的。

遇到比自己强的,或者摸不清虚实的,就会犹豫。

“还有一件事。”护卫道,“韩忠这个人,特别怕死。每次攻城,他都站在后面,从不靠前。他手下人说,他怕被箭射中。”

霍去病笑了。

怕死就好。

怕死的人,更容易被骗。

他想了想,对卫驰道:“明天天亮后,你带几个人,到墙头上走一走。要多露脸,但不要太多。让他们看到有人,但看不清有多少人。”

卫驰点头:“明白。”

“还有,”霍去病继续道,“安排一些人,在墙头上来回换衣服。刚才穿红衣服的,过一会儿换蓝衣服,再过一会儿换黄衣服。让他们以为咱们人很多,轮换着守卫。”

卫驰眼睛更亮了。

“将军,这法子好!”

霍去病摆摆手:“去办吧。”

卫驰跑下瞭望台。

霍去病继续望着远处黄巾大营的方向。

那营地里,灯火稀疏,隐隐约约能看见有人在走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漠北的时候,有一回被匈奴大军包围,也是这样,用疑兵之计,让匈奴人不敢进攻。那时候,他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怎么活下去,怎么打赢。

现在呢?

他看着坞堡内那些还在忙碌的人,那些为了保卫家园而拼命的农民、护卫、庄客,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这些人,不是他的兵。

可他们愿意相信他。

愿意跟着他。

愿意把命交给他。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来人。”

又一个护卫上前。

霍去病道:“去把那个李勇叫来。”

李勇很快来了,就是那个过两个毛贼的商队护卫。

“将军,您找我?”

霍去病看着他:“你走过很多地方?”

李勇点头:“是。从辽东到西域,从塞北到江南,都走过。”

“见过打仗吗?”

“见过。见过官兵打匈奴,见过匈奴打百姓,也见过马贼火拼。”

霍去病点点头:“那你觉得,明天黄巾会怎么做?”

李勇想了想,道:“小人觉得,他们会先派人来探。如果发现咱们人少,就会立刻进攻。如果发现咱们人多,就会继续等。”

霍去病看着他:“如果他们发现咱们人少呢?”

李勇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小人就和他们拼了。”

霍去病笑了。

“好。有胆气。”

他看着李勇,目光深邃:

“可你要记住,拼命,是最后的选择。在这之前,要先想办法让他们不敢拼。”

李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一夜,过得格外漫长。

黄巾大营里,韩忠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一会儿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旗帜,一会儿想起那漫山遍野的篝火,心里七上八下,怎么也踏实不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却又被一阵喊声惊醒。

“渠帅!渠帅!坞堡那边有人!”

韩忠一骨碌爬起来,冲出帐篷。

晨曦中,那座坞堡的墙头上,有人在走动。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一会儿又不见了,一会儿又出来几个,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裳。红的、黄的、蓝的、白的,什么颜色都有。

韩忠数了半天,也没数清到底有多少人。

他问身边的探子:“你看清楚没有?到底多少人?”

探子苦着脸:“渠帅,他们人太多了,来回走动,数不清啊。而且他们换着衣服,刚才穿红的,过一会儿又穿蓝的,谁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韩忠心里更毛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一路打过来,那些县城、坞堡,一见他就吓得屁滚尿流,哪有这样镇定的?

这个卫家坞堡,肯定有古怪。

说不定,里面真的藏着几千人,就等着他上钩呢。

韩忠越想越怕,越怕越不敢动。

他咬了咬牙,下令:

“再等等。派人去四周看看,有没有伏兵。”

手下的头目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渠帅,咱们五千人,怕他几百人?直接冲上去就完了!”

韩忠一巴掌扇过去:“你懂个屁!万一里面有埋伏呢?万一官军援军到了呢?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没见过这样的,肯定有诈!”

那头目捂着脸,不敢再吭声。

坞堡内,霍去病站在瞭望台上,看着黄巾大营的动静。

卫驰兴奋地跑上来:“将军,他们没动!他们在等!”

霍去病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要让他们继续等。

等得越久,他们就越怕。

怕得越久,就越不敢动。

他转身走下瞭望台,对卫驰道:

“安排人,继续在墙头来回走。换着衣服走。不要停。”

卫驰重重抱拳:“是!”

霍去病慢慢走回密室,在榻上坐下。

他的腿又在抖了。

站得太久,走得太久,身体还是吃不消。

但他脸上,却带着一丝笑意。

那个叫韩忠的渠帅,现在一定在猜,在想,在怕。

他不知道坞堡里有多少人,不知道有没有伏兵,不知道会不会有援军。

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什么都不敢做。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窗外,太阳渐渐升高。

远处的黄巾大营,依旧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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