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醒来后的第十五。
他已经能靠着软垫坐小半个时辰了。虽然每次坐完都要躺下歇息许久,但比起前些子,已是天壤之别。
华佗说,这是气血渐充的征兆。张仲景说,再调养半月,就能试着站一站。
霍去病听着,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依然苍白,依然瘦削,但已经能稳稳地握住一碗水,不会再抖了。
他试着握了握拳,拳头虽然依旧无力,但比前几紧实了些。
慢慢来。
他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密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端庄秀丽,举止从容。她手中捧着一摞竹简,走到榻前,盈盈下拜。
“妾身蔡琰,拜见将军。”
霍去病微微一怔。
蔡琰?卫仲道的妻子?
卫觊在一旁道:“将军,这是仲道的媳妇,蔡邕之女。她自幼读书,博闻强识,老奴特意让她把将军的列传抄录了一份,送来给将军过目。”
蔡琰双手将竹简捧上,低垂着眼帘,声音清柔:
“将军,这是《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妾身抄录了数,今方才完成。请将军过目。”
霍去病接过竹简,低头看去。
那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恭敬。他沿着竹简一行行看下去,看到那些熟悉的字句——
“大将军卫青者,平阳人也。其父郑季,为吏,给事平阳侯家,与侯妾卫媪通,生青。”
这是写舅舅的。
“青为侯家人,少时归其父,父使牧羊。先母之子皆奴畜之,不以为兄弟数。”
霍去病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想起舅舅生前偶尔提起的往事,总是轻描淡写,从不诉苦。可这竹简上写的,分明是一个被人欺凌的私生子。
他继续往下看。
“青尝从人至甘泉居室,有一钳徒相青曰:‘贵人也,官至封侯。’青笑曰:‘人奴之生,得毋笞骂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
霍去病心中一阵酸楚。
人奴之生,得毋笞骂即足矣。
这就是舅舅年轻时的念头。
他继续看下去,看到舅舅如何被武帝赏识,如何七次出征,如何大破匈奴,如何官至大将军。
然后,他看到自己的名字。
“大将军姊子霍去病,年十八,幸,为天子侍中。善骑射,再从大将军,受诏与壮士,为剽姚校尉。”
年十八。
那是他第一次出征。
“与轻勇骑八百直弃大军数百里赴利,斩捕首虏过当。”
八百骑,直弃大军数百里。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片草原。
风沙,战马,箭矢,喊声。
他的骑兵像一阵风,掠过敌阵,斩将夺旗,来去如电。
“于是天子曰:‘剽姚校尉去病斩首虏二千二十八级,及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籍若侯产,生捕季父罗姑比,再冠军,以千六百户封去病为冠军侯。’”
冠军侯。
那是他十八岁时得到的封号。
他继续往下看。
“元狩二年春,以冠军侯去病为骠骑将军,将万骑出陇西,有功。”
“其夏,去病与合骑侯敖俱出北地,异道。去病深入二千余里,过居延,攻祁连山,得胡首虏三万余人,裨小王以下七十余人。”
祁连山。
那是他打得最痛快的一仗。
“其秋,单于怒浑邪王居西方数为汉所破,亡数万人,欲召诛浑邪王。浑邪王与休屠王等谋降汉,使人先要边。是时大行令李息将城河上,得浑邪王使,即驰传以闻。天子闻之,于是恐其以诈降而袭边,乃令去病将兵往迎之。”
浑邪王降汉。
那一仗,他了八千人,降了四万人,威震西域。
“由此骠骑以亲贵,比大将军。”
比大将军。
他和舅舅,并肩了。
他继续往下看,看到漠北之战。
“元狩四年春,上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各将五万骑。步兵转者踵军数十万,而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骠骑。”
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骠骑。
那是他一手练出来的兵。
“骠骑始为出定襄,当单于。捕虏言单于东,乃更令骠骑出代郡,令大将军出定襄。骠骑出代郡二千余里,与左王接战,斩获甚众,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瀚海。”
封狼居胥,禅于姑衍,登临瀚海。
那是他人生的巅峰。
他握紧竹简,指节发白。
然后,他看到了最后几行——
“骠骑将军自四年军后三年,元狩六年而卒。天子悼之,发属国玄甲军,陈自长安至茂陵,为冢象祁连山。”
卒。
二十四岁,卒。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卫觊和蔡琰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良久,霍去病抬起头,看向蔡琰。
“这是你抄的?”
蔡琰低声道:“是。”
“字写得很好。”
蔡琰叩首:“将军过誉。”
霍去病放下竹简,靠在软垫上,望着顶部。
“史书上说,我封狼居胥,斩获甚众。可他们不知道,那一仗死了多少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带去五万骑兵,回来的不到三万。那些没回来的,都埋在漠北的荒原上,连个坟都没有。”
“可他们还是跟着我去。因为我说,打完仗,带他们回家。”
他闭上眼睛。
“我没带他们回来。”
卫觊心中一酸,想要开口安慰,却不知该说什么。
蔡琰却忽然开口,声音清柔:
“将军,妾身读过《史记》,也读过《汉书》。那些跟随将军出征的将士,史书上没有他们的名字,后人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但妾身想,他们若是知道,自己跟着的是封狼居胥的冠军侯,他们一定不会后悔。”
霍去病睁开眼睛,看着她。
蔡琰继续道:“将军带他们打的仗,是大汉一百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胜仗。他们打跑了匈奴,让边关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让那些被掳走的能够安家。这份功劳,后人记得。”
霍去病沉默片刻,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
蔡琰道:“妾身的父亲常说,史书不只是记那些王侯将相的事,更是记那些无名之人的血与泪。那些将士虽然没有名字,但他们的血,写在了史书的每一个字里。”
霍去病看着她,目光中有一丝异样。
“你父亲是谁?”
“蔡邕。”
卫觊在一旁补充道:“将军,蔡邕是当世大儒,文章学问,天下无双。只是……只是得罪了宦官,被流放朔方,至今未归。”
霍去病的眉头一挑。
又是宦官。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卫仲道不知何时也进了密室,跪在妻子身旁。他今气色好了些,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像前几那样虚弱。
霍去病看见他,忽然道:
“仲道,你来说说,如今天下是个什么样子。”
卫仲道一怔,随即叩首道:
“将军垂询,草民知无不言。”
霍去病点点头。
卫仲道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将军,如今天下,外有羌胡之患,内有宦官之祸。朝廷之上,十常侍把持朝政,卖官鬻爵,无恶不作。地方之上,官吏贪腐,豪强兼并,百姓流离失所。”
“这些年,天灾不断,水旱频仍。朝廷不但不赈济,反而加征税赋,催徭役。百姓种一年地,交完税,剩不下几斗粮。遇上灾年,只能卖儿卖女。”
霍去病听着,一言不发。
卫仲道继续道:“前些年,并州、凉州一带,闹过几次民变。虽然都被镇压下去,但那些逃散的流民,都藏进了山林,成了盗贼。如今河东、河内、河南三郡交界处,就有好几股盗贼出没,官府剿不胜剿。”
“除了盗贼,还有各路豪强,拥兵自重。西凉有韩遂、马腾,幽州有公孙瓒,冀州有袁绍,南阳有袁术,徐州有陶谦。他们名义上还是汉臣,实则各自为政,朝廷号令,早已出不了洛阳。”
霍去病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皇帝呢?”
卫仲道苦笑:“陛下……陛下深居宫中,宠信宦官,只知享乐。他常说,‘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朝政大事,皆由宦官处置。据说陛下还设立‘西园’,亲自卖官,得来的钱藏入私库。”
霍去病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百姓呢?”
卫仲道的声音更低了些:“百姓……易子而食,析骸而爨,已是常事。老奴听商队的人说,关中有个地方,去年大旱,颗粒无收。百姓逃荒,路上饿殍遍野。有个村子,全村人都饿死了,尸体被野狗啃食,惨不忍睹。”
霍去病闭上眼睛。
他见过死人,见过血腥,见过尸横遍野。但那是战场,是敌人。
而现在,是自己人饿死。
“朝中就没有人管吗?”
卫仲道摇头:“朝中不是没人管,是管不了。那些敢说话的,要么被,要么被贬。前些年,有个叫李膺的名士,因为得罪宦官,被处死。还有个叫范滂的,也是因为抨击朝政,被下狱。他们的门生故吏,被一网打尽,史称‘党锢之祸’。”
“党锢之祸……”
“是。前后两次,凡是与宦官作对的官员、名士,要么被,要么被禁锢,终身不得为官。如今朝中,敢说真话的人,已经没有了。”
霍去病沉默良久。
他忽然问:“你说的这些,和秦末比起来,如何?”
卫仲道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秦末。
始皇暴政,二世而亡。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天下云集响应。六国旧贵族复起,群雄逐鹿,最后高祖斩白蛇而起义,定鼎天下。
如今……
他想了想,缓缓道:
“将军,秦末是天下苦秦久矣。如今是天下苦汉久矣。”
霍去病点点头。
“继续说。”
卫仲道深吸一口气,道:
“秦末有赵高指鹿为马,如今有十常侍卖官鬻爵。秦末有徭役繁重,如今有赋税无度。秦末有民不聊生,如今有易子而食。秦末有六国旧贵蠢蠢欲动,如今有各路豪强拥兵自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将军,这天下,就是一个炉子。底下烧着火,上面压着盖子。盖子压得越紧,火就烧得越旺。只要一丁点火星子掉进去,就会炸开。”
霍去病沉默着。
他看着卫仲道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人。
张良。
那个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人。
也是体弱多病,也是目光如炬。
“你读过史书?”
卫仲道点头:“草民自幼体弱,不能习武,只好读书。诸子百家,史书典籍,都读过一些。”
霍去病看着他,忽然问:
“若你是张良,面对如今这天下,你会怎么做?”
卫仲道愣住了。
他没想到将军会问他这个。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将军,草民不敢比张良。但若真要说……”
他抬起头,看着霍去病的眼睛,一字一顿:
“若真要说,草民会等。”
“等?”
“是。等那点火的人出现,等那炉子烧起来,等这天下大乱,等英雄辈出。”
“然后呢?”
卫仲道的目光落在霍去病身上。
“然后,跟着那个能平定天下的人。”
霍去病看着他的目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你是在说我?”
卫仲道深深叩首,没有回答。
但那个动作,本身就是回答。
霍去病沉默良久。
然后,他望向密室顶部,望向那些烛火映出的光影。
他想起秦末,想起陈胜吴广,想起那些揭竿而起的百姓。
那时候,也是天下苦秦久矣。
那时候,也是民不聊生,也是群雄并起。
那时候,出了一个刘邦,出了一个项羽,出了一个韩信,出了一个张良。
他们打了五年,最后刘邦得了天下。
如今呢?
如今这天下,和那时候何其相似。
一样的民不聊生,一样的官吏贪腐,一样的豪强割据。
只是换了个名字,换了个皇帝。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他醒来,不是偶然。
好像他躺了三百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等这炉子炸开,等这天下大乱,等——
等一个能重新收拾河山的人。
他看向自己的手。
那双手,依然苍白,依然瘦削,依然无力。
但他心里,有一团火,烧得正旺。
他忽然问:“仲道,你说,我能不能做那个人?”
卫仲道看着他,目光中满是崇敬。
“将军,您本就是那个人。”
霍去病笑了。
这一次,那笑容里,没有了方才的茫然,没有了先前的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好。”他说,“那咱们就等。”
“等那火星子掉进炉子里,等这天下烧起来,等……”
他顿了顿,望向密室顶部,望向那看不见的天空。
“等我能站起来,能走出去,能握紧刀。”
卫仲道深深叩首。
“草民,愿随将军。”
蔡琰也跪了下来,盈盈下拜。
“妾身虽为女子,也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霍去病看着他们,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卫家。
三百一十五年了。
他们守着他,等着他,信着他。
现在,他们还要跟着他,去闯那未知的天下。
他忽然想起卫安,那个被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憨厚汉子。
卫安,你看到了吗?
你的子孙,和你一样。
都是好人。
他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
但霍去病知道,天总会亮的。
等他走出去的那一天,这天下的炉子,也该炸了。